2008/10/26

不見得/的【海角七號】




對【海角七號】導演魏德聖有一定了解,以及能夠深入觀影的觀眾或許能看到,這部片的拍攝過程受限於台灣電影工業環境的條件導致無法盡善盡美。另一方面,我也相信導演在這部電影的製作過程中,確實跟隨著某些想像中能刺激票房的因素來進行,至少在片裡穿插對比的幾段愛情故事,就有著被當下流行文化影劇作品牽動的影子。這些故事的交互作用關係,幾種不同創作動機與歷程的影響相當明顯。若要無視這些,一逕引導自己某種簡化的批評,例如沿用傳統的作者論觀點來詮釋,或要理解為時代精神的戲劇化表現,或要視為某種文化政治運動的有意識推動者,都必須非常小心,否則便只是從作為創作的觀察評論,轉化成為純粹表達各自主張的寓言。

這些評論的風險,我以為是很明確的。當然,這不代表我覺得這些評論全都無效。

歷史與當下,神話與除魅:想像、理論、真實

透過諸多愛情故事交織,導演把當代的台灣鄉土與存在記憶裡時空皆有距離的日本一併提出。在片中,透過記憶、語言、信件和幾個人物形象所構建出來的日本,要說是近是遠、是愛是恨都有道理。在電影裡既未強烈失衡,有趣的反而是觀看諸多觀者評者所強調與忽略的一切,如何製造出各種過度詮釋的註腳。只是無論捧上天邊或貶入地底的評論,都少有談到幾個電影之內或與觀者之間確實存在的「失衡」:諸如舒國治提到的諸多「漏洞」與「容許」、畢恆達提到立足海角的多元家庭與戀情、甚至讓在平常參與BOT標案最力的地方角頭來執行保護主義等等,對於各種亟於假借電影表達自我的寓言似乎都太過沈重。於是我們看到最激烈昂揚的批評或讚許,常常只基於某個在電影裡便早有其他反證的證據。

或許,這些漏洞、容許與被忽略的失衡,正好讓電影能為觀眾創造出一個神話性的空間。片中日籍老師與學生的愛情故事便是關於電影自身的寓言:在六十年之後,包含著許多努力與故事而輾轉傳來的信,能撫平其實有著太多不公平關係的愛情波折;而藉由在無意識中跨越電影中諸多缺失的容許精神,觀影經驗也能夠因此圓滑而包容,適當地由正面經驗所主導。相對於好萊塢票房片利用長期重語反覆的轟炸策略迫使觀眾不得不忽視所有習慣性的缺陷,在台灣電影的市場條件下能夠有此成就,【海角七號】在這方面相當成功。

除了提供神話式經驗,電影同時也提供了除魅的效果。這兩種看似相反的效果其實架構在相似的失衡意含上。例如在片裡不甚流暢、動輒叱喝和牛頭不對馬嘴的對白,其實正抓住了台灣日常世界裡對話斷裂的韻律;用搖滾樂和西方翻譯樂曲【野玫瑰】來代表恆春「在地文化」的不協調感,雖然在影片進行時隱晦地嘲弄了茂伯的民謠和更在地的電子花車秀與鄉曲管弦,但透過這些元素,卻能夠更有效地在電影背景設定中,扣連住所涉及的不同角色與文化脈絡,展現出更貼近時代想像的感受。

當然我們也必須強調,這種感受性所貼近的,是關於時代的想像,而很難說是一種真實。我雖然並不認為這部電影是某種真實的觀景窗,但也不堅持它必然是種欺瞞。所謂的真實,或更精確地說,「事實」一物,必然揉合了個人經驗與個人對經驗的譯解,才能作為事實而具備繼續被經驗的價值。【海角七號】所達成的,是貼近我們對現實的想像,展現出某種可以在其他所在(譬如影評)裡繼續演出的「事實」。此之所以我們能安心認為自己正透過一步賣座的電影來認識正在當下存在的恆春風土人情,或者將某些論述建立在電影再現的內容上。這都是將電影內容元素視為具有事實特性的理解方案。

於是結合神話性質與除魅效果,我們便有了如今多數評論感想立於其上的「真實」。


殖民不是一定要

在我看來,圍繞在【海角七號】旁關於台日殖民關係的討論,多數只是把殖民後殖民當成藉口。取消對認知與詮釋內涵深刻討論的必要性,反而只是一逕運作政治常用的「在地」「本土」等等模糊概念來形構論述的、是我們為了某種歷史立場而效忠的需求。

例如在這篇文章裡,認為將殖民母國化為陰柔是一種歷史形象的翻轉,便是特別借用了後殖民主義文本分析的論述片段以及台灣人在殖民形象上經常自我陰性化的前提,來構作而成的聲明。然而,我自己除了在主張台灣意識或本土精神,特別是針對國民黨政權的政治聲明裡之外,很難想起最近有什麼論述是把台灣人自我陰性化的,而這種陰性化卻又時常夾帶著陽性奮起的宣稱;而許多關於戰後在台日籍人士的論述(甚至是國府政治宣傳),卻似乎從來不曾脫離戰爭勝負帶來的陰性化形象。如果我的記憶不與多數台灣人的記憶相去太遠,那就是說,在文章此處所做的宣稱裡,是透過一個架空歷史的指涉,來企圖召喚一種陽性奮起的本土文化運動。倘若與前文的「去精英化本土文化運動」結合,直接令我想起的就是在某次交涉時,代表手下大聲叱喝女人不該插嘴的場景,以及片中女性除了主角之外總是隱忍被動甚至無聲的形象。另外這篇文章多少能夠代表許多不同立場的論者,在分析角色象徵時把電影看成樣板戲,在這些小人物身上附加單面意義賦予過度任務。這些都容易使得導演細緻而曖昧的呈現手法大打折扣。說起來,【海角七號】在電影內容上,已經守住再現分界而不過於多加評價,其平衡的力道早已超越許多影評一意呈現的片面景觀。

至於許多更粗糙的評論(例如[1][2]),有時只是藉機出手指桑罵槐,與電影本身無大關係,也不必多談。

話說回頭,對電影進行文本分析並不是不可能。然而這種分析涉及的時常是看見在電影創作與劇情背後的影響因素,根據不同的分析方式,至少有幾種預設存在:1. 電影作者在自主情況下掌握劇情與所有細節的走向;2. 電影劇情或其他元素受到絕大多數觀眾的認同並能夠喚起部份與殖民脈絡相關的感情;3. 在電影創作並存在的時空背景下有一種或少數幾種可供描述的殖民意識;4. 電影本身具有可分辨為創作企圖以及潛意識影響的作者狀況;5. 作為分析對象的特點可以在某種文化或社會脈絡中找到著力點、以及能夠在相關創作的系譜裡找到對比元素,等等。而在【海角七號】這樣一種票房取向,在低度發展的電影環境裡,受到高度歡迎的孤例之中,這些條件都非常難以滿足,讓許多大言夸夸的評論必須對文本的細緻紋理視而不見,好藉以滿足常規性的批評論述型態。

另一方面,某些論者樂於稱這部片為某種「本土」精神展現,但卻在關於殖民立場的分析裡,宣稱單面向的包容某處或排斥某處,這本身也相當可疑。其一,聲稱「本土」或「在地」,必然同時傳達出某種「外在之物」的訊息。那或是中國、或是日本、或是台北、或是觀光產業,或是流行消費甚至全球化。這些都有可能成為殖民的能動主體。關於本土的宣稱,或拒斥,或擁抱,或曖昧對待外在主體,都只能存在於映對的關係裡。其二,在地聲稱的意義,是以地域的分界,來輔助證成某種特殊性,這又必須相對於一種普同性而存在。於是,這個宣稱必須述說一種「正在此地的外在之物」,以及完成「此地有不同於外在之物」的論述。缺乏對這個過程的同時觀照,或只否定這個過程的部份效果,本土的宣稱便容易轉向本質主義發展。而本質主義運動,正是單向度意識對多元社會的殖民運動。

於是出現了孫瑞穗這篇相當微妙的文章。這篇文章批評了台灣認同「被偏執力量誤導為政權爭奪的工具」,企圖完成一種開放的本土想像,但這個本土的名號,卻是掛在一個匯流「各種現代文明和殖民現代性」的文化敘事之上。這裡對比的他者,一是被誤導的狹窄本土觀、一是「世界上其他由單一民族組成的共同體文化」。分開來看,後者的概念,除了原始民族之外,幾乎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而前者或許成立,但至多是作為需要觀想的過往而存在。這裡的問題是:掛名「本土」的必要性是什麼?更簡單地問,在【海角七號】裡呈現的文化想像,是否在沒有觀光海灘和恆春小調的台北或高雄也正存在?如果考慮到電影劇情對「在地」的城鄉分野導致樂團組成,這裡提到的「本土」的界線又為什麼會落在「台灣」?

其實本土的宣稱並不是一定要。或許我們可以因此相應地擺脫不停凝視殖民的強烈需求,至少也能更細緻地思索在不停游動的界線之間各種殖民架構的流變如何被實踐。


給存在我們之間的太平盛世

不管從哪種角度來說,【海角七號】都不是一部水準很高的電影。對我而言,最重要的其實是導演能夠更精準地抓住日常對話的韻律,儘管片中仍有一些典型國產片令人尷尬的,過於文學化或嫌陳腐的對白,但人物對話與互動反應的間隔卻很實在地呈現了台灣日常對話情境裡常存的溝通磨合與斷裂的型態。台灣人並不是一個能夠流暢對話的社群,這在政治敘事、公共議論,乃至日常生活裡隨處可見,在一般的藝術呈現裡多半以象徵方式描繪,卻少有像【海角七號】一般緊緊扣住斷裂韻律的作品,此處並不是依靠表演技巧完成的長鏡頭來實現,而是靠蒙太奇的技術,也就是導演的靈活技巧補足多少仍顯青澀的演出。

導演魏德聖似乎不曾諱言,【海角七號】是為了他一直想創作的【賽德克.巴萊】而製作。但對我而言,【賽德克.巴萊】的神話性必然太強,我比較樂見【海角七號】更早完成。以後者尚未完成的預想偏見,導演在【賽德克.巴萊】裡很難更貼近對現實的想像,也很難以類似的細密安排回應如此複雜的社會脈絡。

不僅是回應了複雜的脈絡,事實上本片所安排諸多元素的和諧過程,也相當程度自動抵抗了許多形式化的批評。譬如我們很少再見到「安排在地人講台語粗話就是用沒文化形象歧視台語文化」之類的說法,而諸多邊緣意象(非常態感情與家庭、黑道掌權、溝通困難動輒暴力相向)的指涉,也不被認為是具有貶低意圖,甚至具有正面意含而為人接受。當然太平盛世不是沒有代價的。譬如,雖然我們欣見多元感情形象的存在,但畢恆達面對觀眾的提問仍然重要。這自然不是對電影本身的批評,而已經是批評圍繞著電影的社會現象了。

某種程度上,透過除魅的真實想像,以及神話化的寬容效果,【海角七號】創造了一個屬於它自己的共同體。在這個想像的共同體/共同體的想像裡,孫瑞穗沒有說錯,陳宜中沒有說錯,甚至許介麟、江文瑜也並沒有說錯。事實上,相對於許多論者時常提到的「包容」,我更願意說這部電影有很大的感動力量來自於彼此「連結」。而所連結的人們彼此有可能極端不同。這部電影所設定的角色背景,多少帶有邊緣或破碎的性質,然而這個「外於」的效果,卻時常被「含括」的力量納入特定的詮釋脈絡來處理,用來證明某種內聚性的思考邏輯確實存在。這些評論極為可惜,也可說是錯失了機會。在這個時代,和解從來不是答案,只是不斷勾引著「下一步別人想怎樣?」的陰謀恐懼症,以及「我們該利用和解來做什麼」的陰謀強迫症持續交替發作。【海角七號】熱賣得意義,對我而言,或許是時代正呼喚著,在反對這個症候群的基礎上,建立起關於太平盛世的新的想像。

2008/10/04

我是文藝青年

這是對一份文青問卷的答案集。在回答之前,我必須先聲明:本人就是不折不扣的文青。詳情請參閱本部落格任一篇文章。


1. 文青都愛村上春樹
我是因為看到這題而產生巨大的違和感,才決定寫這篇文章的。因為我一生中從未看完過任何一本日本作家的小說,也沒看過任何一本莎士比亞,也沒聽歌劇,對志文出版社的世界名著系列更是完全不熟(只有因為課堂需要買了悲劇的誕生跟另外什麼之類,不過也都沒仔細念)。我看完的就是幾本中國經典小說話本、倪匡金庸、亞森羅蘋(不過沒看福爾摩斯)克利斯蒂、史卡德系列,很多漫畫...

2. 文青都愛攝影
我一直都以為自己會因為攝影而窮死,幸好人類發明數位相機。話說回來,我以為現代人早就已經置身於熱愛攝影的文明了。另外,這題配上下面說文青不愛一向以正妹自拍照為大宗的wretch,其實還頗為尷尬。

3. 文青都極瘦
我好像從出生之後就沒人說我瘦過了。

4. 文青褲子都窄的像褲襪
這題顯然跟第三題很有關聯,基本上愛穿窄褲的胖子不是沒有,不過我實在很難想像數量會多到成為一種類型。

5. 文青都穿極簡但貴的衣服
我買的衣服比較貴是沒錯,不過Hengten跟Net之類的店服務不錯又不必殺價,應該沒啥不好吧。

6. 文青很雷光夏
我總共聽過雷光夏三首歌。以她產量而言,確實應該已經被影響很深。

7. 文青很後搖
Radiohead算後搖嗎?我蠻喜歡這個團的幾首歌的耶。

8. 文青can’t live without converse all star
說這句話的人,不知道有沒有看過威爾史密斯在i, Robot裡面幫converse打廣告的場景。真文青啊。

9. 文青的頭髮不能打薄
我洗完頭都不吹的。希望這樣有接近一點。不過我若是要剪頭髮,打薄總是早於剪短。令人扼腕。

10. 文青都戴看起來沒什麼但貴到不行手工粗框眼鏡
這個違和感更巨大。我沒近視,所以戴眼鏡對我而言實在是太過奢侈。

11. 文青喜歡歐洲遠勝過美洲
說起來,我對盧森堡其實沒什麼感情,而且美洲再怎麼說也是有格瓦拉的地方,這題出的真的很怪。或許是用詞不精準,想要說美國不小心打偏擊中美洲吧。(猜透文青的心不容易啊)

12. 文青不用wretch
我有用來剪報。而且wretch上文青的數量絕對超過一般想像。(或許出這題的人是看不爽反無名浪潮的反文青吧,不過反無名的人絕大多數應該都不會承認自己是文青的)

13. 文青都會學法文或西班牙文
本人目前正在語言學校讀法文。好不容易終於又被說中了。

14. 文青只看深夜MTV
這題語意相當含糊,我在深夜比較喜歡看的是違禁圖片之類。電影也是有看一些。

15. 文青愛去誠品看書
我愛的不是誠品,而是熬夜。不過這題就算打中好了。

16. 文青在很暗的咖啡館看書
我不只看書還寫論文。這個世界能工作的地方並不是很多(尤其又要可以抽煙的)。又打中了。

17. 文青不吃便當
這題真的太匪疑所思了。這是說讀東海大學住小套房的全部都不是文青嗎?

18. 文青煙抽很大
打中了。不過這個社會煙抽很大的社群差異會不會太大...

19. 文青咖啡喝很大
又打中了。不過這個社會咖啡喝很大的社群...

20. 文青酒喝很大
我喝的時候確實喝很大,但跟我喝酒的都叫我文青,所以我猜他們應該不覺得自己是文青。

21. 文青一定要有MAC小白POWERBOOK
有耶我有,而且金髮尤物的女主角也有。

22. 文青要會樂器
我多年前學過鋼琴,然後打過小鼓、木琴、鈴鼓、三角鐵,試彈過吉他...只是,說起來我最會的樂器應該是CD唱片吧。


分類真的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如果要被這些問題全部打中,這樣的人我無法想像,綜合來看,這些問題也極其散漫,不管用什麼積分標準來區隔,我並不認為能區分出怎樣的社會範疇。

事實上,對一個訓練有素的社會學學生而言,分類常常只是表露了分類者的見解,而一個社會的分類則表露了這個社會所願意容忍的某個文化面向。發言本身就有力量,就像是無論這個量表有多荒謬,我們還是會回歸文本來比對批評。而我們的回應也因此被拘束在這個量表所構成的平面上。這也便是問卷這個概念所具有的基本問題。與這個荒謬的量表相比,其他問卷並沒有更優越。

參考:
我不是文藝青年,如果要如此定義。
如果要如此定義,我不是文藝少女
我‥‥也不是文青
[好公民練習題] 普遍溝通行動閱讀測驗(非心理測驗)

2008/09/15

Au Rez-de-chaussée

我趕往樓下去見剛走出車道口的老先生,我說,真的很抱歉,我下午在附近找不到您的房子。

他有點惺忪地看著我,說,我就住在一樓,您的樓下呢。您從窗口向下叫Andries, Andries不就行了嗎?我重複一次「Andries先生」,他笑了。他說要到附近的店面買東西,問我要不要陪他走一段。

老人的唇邊帶著厚重的口沫,飄出烈酒甜洌的氣味,走不成直線,口齒也不似下午邀請我到他家喝酒時那樣清晰。他的狗Iris開心地在旁邊竄跑。他很可愛。老人說。

路上我們碰到一個帶著四五歲小女孩的青年。老人與他握手聊天,兩人言不及義。穿著嫩粉紅色的小女孩從她所在的位置遙遙望向我,我朝她笑笑,面色嚴肅的青年看了看我,但並沒有問我是誰。兩人道別後,老人說那是這裡的...,我聽不懂這個單字,老人說您知道民主制度嗎?他是這裡市長以下的第二人!但我不同意他的政策。我說那您沒投給他囉?他說噢我還是投給他了。我說我從台灣來的,他說是福爾摩莎啊,那麼您是國民黨不是共產黨。他如同當年人們用了nationaliste代替國民黨,我便笑說歷史總是不斷重寫,我們現在正在試著重新對待以前的歷史。他說那當然那當然。台灣與中國會統一嗎?我說還在爭論呢。他問蔣介石的中文怎麼念的?聽了我念,便聳聳肩表示跟法文也差不太多。

我們走了十五分鐘到附近的超市,老人買了一罐狗食。

到了車道口大門邊,我說我對這裡建築的結構真是一竅不通,您究竟住在哪裡呢?於是他邀我進去。

走下車道,馬路旁的一樓轉眼成了二樓。往左拐進車庫門卻是我窗戶正下方的小院子。我住在這,您看,是窮人住的地方。老人說。

我們走進門,房裡有濃重的煙味。格局有點像樓中樓,只是上層的臥室似乎沒有窗戶。房裡的電視開著播放新聞頻道,老人要我坐下,Iris和另一隻叫做Doli的狗搖著尾巴在附近晃繞。他拿出一瓶Pastis與水,把水兌進小杯之後,原來黃澈酒水便化成灰白混濁的液體。我突然想起一位朋友向我說過這種加水會變色的開胃酒。這是魔術,老人說。這是全法國人都喝的酒。他說了幾個牌子,我想起早上才在課堂裡看見文章裡有其中一個名字,作者嘲弄法國人只愛自己的小宇宙,出國旅行總是想著趕快回家倒杯開胃酒喝。

Iris走來躺在我的腳邊,我搔著狗的耳後。他真可愛,老人說。房東太太不喜歡這隻狗常叫,所以我剪斷電鈴,免得電鈴一響狗就叫。我說對我來講沒啥問題。他真可愛,老人說,喚著Iris要他爬上沙發,狗興奮地跳上去,舔著老人的面頰。老人點了一根煙,我說我可以抽煙嗎?他正色說不我們不在屋裡抽煙,隨即笑出聲來。你問這不是白問嗎?我都在抽了呀。我摸了摸身上說忘了帶菸草,他拿出一個小裝置,從盒裡抽出一根帶濾嘴但卻是空的紙煙,把菸草裝進裝置,一抽一拉就把菸草填進空紙煙管裡。這也是魔術,他說。這些在菸草店都能買到。你不喜歡Pastis嗎?你幾乎不喝的。這酒本不適合喝快,但我還是撒了謊,說自己不太愛喝烈酒。隨即又說其實我比較愛喝伏特加,跟朋友在一起也是喝啤酒跟葡萄酒。他說你偏好啤酒嗎?我說請不必了。

我們聊了幾句,老人便開始有點沉默,向後沉入沙發。有線電視新聞台的內容開始重複時,他拿起手機說要撥給十八歲的兒子。無人接聽。您在這裡住多久了?我問道。他看看我,笑著說我退休了,在這就住到死囉。我有點窘迫,重複一次問題,他說住了七個月。我說那您也是新來的嘛,他便笑了,順手又撥了一通給兒子,仍然是語音信箱。他不接我電話,他要去參加共產黨了。老人說。我說現在週末應該去跟朋友玩了吧。他看看我的左手,又填了一根煙給我。你怎麼不向我要煙呢?我說不大好意思一直要,他又笑了。我說我二十九歲了,正在讀第七個月的語言學校。他說你講起法文不像只唸了七個月,但你是個老學生了。我也笑了。這是我來法國聽見最誠實的回應。我說鄰居的學生是要去念高等經濟學院,他說是嗎,她長得很不錯啊,你和他說過話嗎?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新聞上重複的話題。他問了我一些台灣的情況。我說您時間上會不會太晚呢?他說不會。沉默了一會,問道,你要在我這裡吃飯嗎?還是要走了?我說我還有工作得做呢。你平常都做什麼菜?中國菜嗎?我說拿到什麼就做什麼,他笑說你不是個廚師啊。你若不愛喝Pastis,可沒義務要把它喝完。我看了看手邊不適合慢喝的酒,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他說這酒不適合慢喝。於是起身,老人也跟著起身,說你要留下吃飯還是得走了?我可不是要趕你走啊。我已經可以辨識出他捉狹的眼神,便笑說我真得走了還得工作。老人便送我到門口。

你知道了,要找我往下喊就行了,他說。我向他道謝,轉身走上車道。剛來還是下午,現在門內卻已漆黑一片。

2008/08/18

為什麼不是愛情?


對於他方的執迷,自從緊抓著影像敘事的少年時代便已開端。少年孤傲,容易以為自己所見便是整個世界,於是任由碎裂流轉的蒙太奇帶領,自陷於癡幻的虛無。

很快地,對自我重複的影像宣示感到不耐。自認也是一個蓬熱呼吸著的身體,受一廂情願的普遍主義誘引,太過認真地生活,結果所有的幸福僅是暖暖地沉入炙日下蒙熱的淤泥裡,隔著一層穢物,悲痛或喜悅都是看不見的過往。

遺憾自始至終都是難以割捨的主題。雙手握著拳面向一切,緊纂的手掌說什麼也不願鬆開。好不容易來的才一瞬眼又離去,徬徨與茫然在遠方不著邊際地呼喊,密不透風的文字之網自我閉鎖,曾以為在某些所在終能遺忘痛苦的自悔,又發現只不過擴張了難以見人的高傲悲憫。

經過這麼多年,聽著活生生的呢喃從耳邊不停冒湧,悲痛的人們卻板著一張臉說自己還是會堅強。或激越狂傲或黯然低語,總是期待些什麼又不知為何不能落空。我彷彿能融入一次又一次過耳的災難,依著別人的故事擺蕩,無非一則根縻失落的寓言。

夢做的多了,眼裡嘴裡全是過往的魂靈,方才暗笑自己總是在門外徘徊探詢,身心逐漸冷卻。

總是自滿於從文字裡梳下殘屑的本能,而不願面對梳理下來的畢竟是無人聞問的殘物。過於珍惜連物主都拋棄的痕跡,結果便是自溺於不停破滅的諸多平行世界裡,旁若無人地咧嘴嗤笑,避開還在淌血的傷口,不願與妖自較,妄想自己還有機會修煉成人。

轉頭忘卻賦予自己的任務,重手對自己一再傷害。明知無法承受又負氣不肯認難以更易的脆弱。一切疑惑在問出口時就有答案:自己爭來的傷害,又何忍怪罪別人?

但,為什麼呢?面對深知的答案,疑惑仍然執拗迴盪不去。

2008/08/15

當動畫終於成為電影:【瓦力】 [Wall.E]




事實上,相對於前半段高明至極的實體鏡頭模擬、焦距、光影和攝影機運動等等CG炫技,電影後半段主要的太空場景在技術上反而顯得有點平淡無味。那畢竟是我們太常見到的特效場面。若非有皮克斯電影裡難得一見的真人影片作為對比,在【超人特攻隊】中導演執意維持的漫畫式人物造型將失去原先動畫本位的效果,而淪為光面模型場景中喚醒陳舊記憶(如年代久遠的【威探闖通關】)的卡通物件。


擬真、致敬、抄襲、擬仿、諧擬

好萊塢的動畫影片,作為高度資本集中的商業化訊息,在表現手法上,一向以最平穩的擬仿為主。從【威探闖通關】類型的「結合真實」、【獅子王】裡用3D動畫技巧在羚羊奔馳的大場面中模擬並融入手工畫片,到【小蟻雄兵】參照黏土動畫元素拍製,而後到【玩具總動員】以無機材質填補技術空缺、【史瑞克】裡在角色衣料皮膚等採用擬真材質等等進步階段,再不斷吸收從【侏儸紀公園】開始眾多特效工作室在實景電影裡大量採用CG特效的經驗,以及傳承迪士尼以降美式動畫世界的物體與角色運動定律,以皮克斯為首的各大CG動畫電影製作群,逐步成功地結合手工動畫的誇示手法與擬真特效的製圖技術,建立起複雜的訊息傳達體系,與閱聽者長期的觀賞經驗互動,更進一步穩固了動畫作者與讀者之間有效傳達的廣泛默契。

而另一個分支則是美國長久的科幻片傳統。特別是電影史中將機器擬人化的長久過往,以及一再自我重複,表達電腦能獲取情感與思考能力的主題演繹,導致我們在見到一台能表現感情、具有諸多非功能化零件(眉毛、眼皮乃至痛癢觸覺)、無效益行動(關切生命、發抖等)與有機型態(零件燒毀只造成遲緩虛弱而非功能截然喪失)的機器角色時,已不需要任何解釋便能順利接受。

而在【瓦力】一片中,皮克斯將原先顯得曖昧卻單義的模擬(到底像不像真的?這像是我們見過的哪個片段?),藉由吸收不同的電影史脈絡、直接向影史經典致敬,以及採取動畫和模型電影的表達方式等等手法,成功鎔鑄出一部必然成為經典的動畫電影。之所以為經典,其實不在於創造了一個難以企及的高峰,而是宣示動畫電影成熟期的到來,一種類型的自我鞏固於焉完成,在CG動畫長時間技術面的生澀嘗試,及引入導演取向以充實影片骨架(Brad Bird在【鐵巨人】之後進入皮克斯導演的【超人特攻隊】、【料理鼠王】)之後,皮克斯在【瓦力】的製作裡抓住時機,站在眾多發展完浚的累積之上,建立重要的里程碑。

從此之後,全CG動畫電影可以從實景電影元素的諧擬宿命中自我解放。從近似抄襲的擬仿到足以包含參照與致敬的手法,宣示著自身與「真正」電影能夠比肩。


議題

許多人特別注意到這個特性,或是因為片中呈現了與當代議題,例如環保、消費主義與商業擴張等等有關的訊息。事實上類似的訊息甚至表現技巧都不算嶄新,稍舉一例,垃圾充滿世界乃至太空的預設在一九九零年代的電腦遊戲[Space Quest]裡就已經出現。該遊戲開始的場景是如本片後段太空船裡的垃圾堆,遊戲設定同是充滿垃圾不適人居的地球,而遊戲中的過場動畫也無獨有偶地以音樂向【2001太空漫遊】致敬。

當然,在這個未來已經發生(2008!),全球環保意識與反全球化運動空前集結的今天,類似的指涉自然有其特殊性。然而若取消片裡重語反覆的垃圾意象,其實所傳達的意念,或許並不比【ID4星際終結者】裡耗盡自然資源的外星人、【駭客任務】裡人類近似病毒的反諷預言,或【惡靈古堡】裡舖天蓋地的umbrella公司來的更豐富。面對閱聽大眾的好萊塢電影,似乎在議題訊息的傳達上也只能如此貧弱。相對而言,美國紀錄片類型在議題衝擊上的大膽嘗試與成功經驗,似乎更不應該受到忽視。


感情戲

在劇情上,【瓦力】的編導採用了相對安全保守的愛情元素,但在形式上則較為不同,描述兩個機器人之間的感情(可惜同時承續了美式動畫傳統裡的性別刻板印象),一段受主角啟發的人類戀情故事支線則適切扮演了烘托的角色。然而,正因其新,對閱聽人而言,機器人之間產生感情的過程缺乏由觀影經驗長期植入的訊息印象,便多少顯得有點突兀。相對地,導演在感情故事的節奏與橋段鋪陳上相當平穩,也近似於票房電影的傳統操作手法。

倘若真要見其新,應該是在兩位主角的戲碼中,導演安排了天真而惹人憐愛的男主角,以及工作幹練卻未經情事的女主角。這種在真人實景電影裡難以順利鋪排的愛情組合,在動畫電影習於角色誇張化與幼稚化的傳統裡,卻得以自然地呈現也不致平板,不得不歸功於編導的洞見與巧思。正是因為誇張諷刺的漫畫類型傳統早已穩固,動畫角色於是可以透過結合駁雜反覆的敘事和簡單直線的情感予以呈現。實景電影裡我們習於要求的角色心理深度,在動畫電影裡可以不值一提。

從這個角度出發,導演在片裡使用歌舞片[Hello Dolly]作為素材的驚喜便有了可見的脈絡。透過類型化電影的播放,如同在他處置入的真人實景影片一般,對比並凸顯了兩個時空的差別。【瓦力】利用CG生產的擬真三維空間以及劇情設定相距七百年的科幻時間縱深(且看歷任艦長的照片如何從真人照片變成漫畫人物!),代換成真實—擬像的距離,宣示自己與實景科幻電影等高的野心。

也正是因為拉出了這樣的對比,編導得以更獨立於諧擬的桎梏之外,更自由地塑造這個七百年後的人類世界。藉由人際網絡徹底架構在電子訊息網路(無性化?)的設定,巨嬰人約翰與瑪麗享受的實體愛情,向我們傳達一個已然平板表淺的感情指標。相較之下,機器人靈活的行動與表情、牙牙學語的努力以及歷經險阻危難的旅程,都讓這段感情看來更為合理而易於投射認同。


(操演)現實

於是,當我看到旁邊的神鬼傳奇三介紹影片裡,製作人口沫橫飛地說這部片結合了動作、愛情、懸疑等等數不完的元素;看到許多人被瓦力裡「純真的感情」所感動;看到許多人認為【瓦力】包含了嚴肅的深層意義;看到許多人為了皮克斯的創意再一次創造奇蹟,這類的評語,其實我看到的,是好萊塢在成為電影的本體(不只代名詞)之後,又在皮克斯手裡創造了一個全新的影像真實。

2008/08/13

我們究竟看不看得見北京?




就一個學術使用者而言,我們在意的一向是自己的生產對於學術積累有沒有貢獻。在這個意義上,所有的重語反覆都令人不耐。我們似乎預設著讀者具備大量而仔細的閱讀先見,所在意者,也僅只是在這樣深入理解之後,能否再提出全新的洞見。

然而就一系列面對社會的行動來說,光是構造那樣一種足以傳播的先見,就是最大的挑戰。


在這本書《看不見的北京》裡,揉雜進許多脈絡:民主、自由、人權、統治手段、比較歷史、國際關係等等。一般而言,站穩了台灣社運界普遍承認的各種立場。或如作者所說,是必須有人訴說的現象,是尋找並提問中國為自己劃下了什麼記憶

書名本身不由得引人遐思。在首先懷疑我們為什麼看不見北京,以及自己看見的究竟是哪個北京之後,接著要問的是:誰看不見北京?我們該看見哪個北京?或北京看不見的什麼?

淺薄地說,這是一個觀點的問題。或說認識優先性的問題。

作者表達的焦慮相當準確,書中的內容確實也離不開觀點的政治。迄今為止,我們所見到關於奧運與北京的訊息,正如其所說,常常纏祟於擁護支持或敵視反對的既有陣營四周。在長久的發展下,無論擁護或敵視,其實早已說不清楚自己所聚焦的究竟是什麼,乃至於在人權集結的場上,也會產生拿我族傷亡來證成集體暴力的怪異訊息。北京並不同於上海或深圳。這個政治與官方文化的中心,在台灣的見識裡,未曾成為所謂經濟活水的夢幻焦點,卻常是國際政治和社會運動者千夫所指的對象。而一旦奧運確認將在北京發生,大量的資金與創意伴隨著商業—媒體—政權共謀系統源源注入的結果,便是一向在其他場域執行去政治化工作的訊息生產體制,在北京之上迅速集結起來,完全覆蓋了原有的反省聲音。從這個角度而言,本書填補了一個訊息的斷裂。雖然不能說是全新的揭露,但是在訊息視野的穩定性上確有貢獻。

無獨有偶地,在中國也出現許多以「看不見的北京」為題的生產。以網路所見,這些生產以南方報業網(南方都市報、南方日報、南方農村報等等)所屬《城市畫報》211期專題〈看不見的北京〉為最大宗。其他如歷史著作攝影集報紙專題甚至時尚專欄等等。這些主題專注在拓展既有訊息的深度,傳達小人物群像、消費訊息或視覺以外感官的訊息。相對而言,台灣版《看不見的北京》作者所聚焦的,一則在奧運這個事件,一則在相關建設與訊息之中難以得見的各種人群或視野。

中國的這些生產,同時也是一種填補斷裂的作法。這些生產,同樣不貼近政權歌功頌德,也同樣展現一個在巨大而專一的訊息流裡看不見的城市邊角。它們與本書的差距,鮮明地點出一個更有趣的問題:我們能否展示自己的社會是一個不滿的社會?對全球社會運動而言,問題則是:國際的主流認識如何成為在地的主流意見?

綜合這兩個問題,必須自問:我們能不能將全球性社會運動所帶領的價值用於自省?在書裡多次提到,中國目前所採取的壓迫與統治手段,事實上在世界其他國家,若不是有歷史軌跡可尋,便是在當下仍然不斷發生(乃至共謀)。書中訊息所指向的價值,因此不止於北京,也絕非與我們自己無關。

在這個角度,看看社會運動在台灣分裂破碎,缺乏包容與思辨的現貌,我其實並不認為有多少人能懇切面對並思考這個涉及觀點的問題。尤其是,如果我們還把自己禁錮在以感性連結為基礎的小眾群體裡,依據理性價值彼此認同的社會運動也必然無從發生。倘若最後我們眼中所見,仍是根據自己光譜攝取而來的色調,在這本書中累積的資訊與作者的呼求對我們也不會產生任何意義。

於是,《看不見的北京》最重要的意義,或許便是作為一塊測驗讀者自身價值的試金石。儘管類似的精神在二次大戰後數十年間不斷自我展現,歷經壓迫與戰爭的侵蝕而常新,對台灣而言,恐怕卻仍屬於一塊看不見的幽暗之地。

2008/05/15

人道不是我們的義務

關於四川震災,很快地成為台灣熱門的話題。無論支持以怎樣的型態馳援,或根本反對投入資源救災,都是由於台灣各種長期存在的NGO行動、社會道德底蘊、政治對立論述等等共同塑造。從開始就可預期,在議題層次上,這個事件比起世界其他角落正在發生的災難,必然引起更多關注。


而每個人都穩穩地站好各自的立場。這也是台灣各種政治場域裡一再自我重複的現象。社會學裡,利用「選擇性的親近」來詮釋社會言論場域的現象,已有百年傳統,望文即可生義。

這時有個奇特的關鍵字出現了:人道。由於出乎意料地成為箭靶,在立場各自鮮明的平淡常態裡,一躍成為論述生產所圍繞的核心。人道的概念,從來不是什麼清楚的運動目標,儘管確實沈澱在以西方詮釋為主的社會道德之中,但就我的記憶裡,一向都在語言運作裡僅僅佔有次要的角色。當然這也造就了政治文宣最好的攻擊標靶,由於相關論述生產尚未固定,於是便形成最為容易進行符指假翻轉的實施對象。以激烈的指責摧毀從不存在的堅固堡壘,在無人山頭樹立光榮而平淡的旗幟。

這個行為最重要的結果是,無人山頭並非果真無人,佔地為匪終究會影響過路人,不是搶奪財富,而是在自己的山寨裡向路人丟泥巴石塊以此取樂,增加行路人的負擔。於是以往只放著人道路徑自然存在的人們,多少會把眼光轉向這個小山頭,論述生產動員起來之後,就像四川震災被動蓋過其他災難一般,人道小路也突然立起了高牆堡壘,連同路邊頑童蓋起的小山寨,一下子成為熱門觀光景點。就這樣,在虛無的基礎上,立起了新的政治語言纏結。頑童們的成就感迅速累積,更增添不可一世的氣燄。

另外有些小鬼躲進高牆這邊。他們對著山寨丟擲泥巴石塊,同樣卑劣地取笑。不過小鬼們更有信心,因為他們認為自己這次站到了正確的一方。過路客們玩不起這種遊戲,於是紛紛離去,留下高牆堡壘、小徑與山寨,戰爭從此變成頑童與小鬼的戰爭。這樣的場景已經在台灣政治言論場域搬演過無數次,至今我已數不清有多少小徑上,多少頑童與小鬼還在樂此不疲地彼此取樂。這些人們彼此拉幫結派,學習非洲軍閥取起莊嚴高尚的名稱,並用自己貧弱腦漿裡所能擠出最污穢的語言彼此相稱。這個遊戲看不到終止的盡頭,過路人們開始發覺自己每次的旅程都充滿荊棘。

就因為社會的本質無處不政治,於是論述的世界裡就無處不挨擠著如蛆蟲般彼此排斥咬噬卻又相濡以沫的小鬼與頑童。

而這個現象,並不會因為小鬼們帶著台灣派、中道人士或知名編輯之類的頭銜就不再成立。過路人們辛苦建起來的高牆,再怎麼壯麗輝煌也蓋不住底下的醜態。

人道、人道精神、人道主義,從來就不是一件我們非要時時想到不可的事情。從社會學的角度看,人道無非是社會道德的一環,具有與其他道德相似的質素:概念不清晰、內涵難以確認、價值信仰成份濃厚、詮釋空間過度廣大、一般群眾難以推卻。正是這些質素讓人道成為無知者攻伐的對象,但也正是這些質素讓它成為構作訴求時有效的支撐論述,因此具備能夠廣泛傳佈的基礎。

儘管不是任何義務,在物資與技術充足的社會裡,人道主義仍是全球社會信任的重要環節。這種道德隨時可能超越法律與國家的界線,對其他社會提供稍可倚賴的保障資本。由古典慈善事業演變而成的人道主義行動,儘管具有許多問題,但在能有效轉換其巨大的能量之前,我們能進行或多或少的批評,卻不宜直接加以推翻。若有朝一日這成為全球性的社會風俗,對我而言也不至於與任何進步理念彼此衝突。

當然在話題被挑起之後,更好的選擇顯然是對這個概念本身加以精煉與深化。此時人道成為一種辨識機制:我們能依此辨識出小鬼與頑童,也能依此辨識出一個社會是否具有足夠深厚得與道德基礎並存的普遍知識底蘊,或僅僅是一個把媒介訊息當成所有知識的表淺社會。可惜在台灣的例子裡,似乎不僅難以深化,人道或其他被盤據的山頭小徑,總是依著小鬼與頑童的路線不斷行進。


參考資料:在這些連結以及其中包含的資訊與更多連結裡,我們可以依此辨識不同角色,而在辨識的過程裡,或許我們也可以辨識自己。

人道?

我討厭政治文的原因

四川大震:「台灣愛」與「愛台灣」

人道是普世價值

要投入四川救災與重建行列可以,但災民能否感受到台灣善意才是重

與緬甸和中國的災民同憂

天災前,人性不能泯滅

假借「人道」、「人性」為名的刻薄、兇暴與鬥爭正在消費四川大震

2008/04/28

【筆記】反對實施死刑、贊成廢除死刑、考慮部份廢除死刑意見、以及理解部份反對廢除死刑意見

死刑是一種國家司法針對個人施行的罰則,在國家司法的層次上,我們用盡可能合理的公審制度取代報復性定罪,而不是用盡可能相同的手段代理私刑。


在現代國家體制的想像裡,國家有權力公開啟動事關生死的政策,對外有戰爭,對內則有死刑。也許是因為相較之下,戰爭的唯一目的是以破壞性的巨大體制機器進行破壞、癱瘓、佔領與殺戮等等例外行為,所以引起的反響更大;而死刑則是內含於現代公民被教導必須忍受的司法刑審體制之內,於是被認為是具有正當性、以及與其他政治議題一般必須訴諸民意觀感的公眾決策事項。兩者間不同的決策過程與宣傳形貌,多半源於這樣的差異。

然而當我們認識到針對現代國家所發展的人權概念時,會發現兩者之間體制意涵的相似性。即,當代人權概念源自於在國家機器強大的權力潛能之下,從反面劃定個人可賴以自我保護的體制界線;而在這條界線之下,需要考慮的立場並非作為整體的其他公民,而是人權持有者本身。因此現代國家的司法刑罰一旦出現,特別在個人尊嚴與肉體完整性的層次上,必須加以保護,也必須發展出以教化受刑人而非損害報復為思考基礎的體系,否則整個司法體系的制度合理性便無法自圓其說。

在個體層次上,同樣不是對受刑人同情與否的問題。如同警察在執法手段上必須受到一定程度的限制、同時考慮到司法對於不同犯罪衡量判刑輕重的理據,便可理解,國家作為國內暴力行為的壟斷者,不可將施行暴力手段視為非黑即白的二分範疇的道理。若執法機構有權辨識出特定個人並對這些個人施以無限制的暴力,這個可即時放縱權力的例外狀況便會在國家作為詮釋者的手裡任意擴張。如同戰爭時所謂的合理與否時常只是討戰檄書文字遊戲的結果(可以美伊戰爭前後各方的政治宣傳為例);任何給予國家施行絕對暴力的機會,最後必然造成人權界線在國家體制文字遊戲中不停破損。舊政權時期看似具有高度合理性的捕殺行為,亦只是在體制上公民讓渡了國家施行絕對暴力的決策權,配合國家宣傳機器的自我合理化,使統治機器的濫權成為可能。若不認識到這點,而只是拿著戒嚴的字樣做文字遊戲,我們將會忽視現行制度裡各種國家濫權具有實質意義的存在。

於是,國家司法與執法系統一方面不可以肉體損害報復維基礎,二方面不可以在執法時貫徹無限制暴力,這是我們必須對死刑進行思考的出發點。在這之上,又因為在我的認知裡,一來死刑本身並無降低犯罪率的實效;二來死刑也無起死回生的補償效果;三來現代司法一向是以不斷侵犯並更替私刑的對等報復原則來自我建立,卻在殺人犯罪受害者家屬情感上,遇到難以突破的瓶頸,於是保留死刑,不過是在政治推展過程裡制度為了自我維護而保存的權宜措施。所以我反對實施死刑,並贊成廢除死刑讓司法能更像是一個保障人權的國家體制。

在同樣的理據上,我們必須重新思考部份反對廢除死刑的意見。例如在這篇文章裡,吳志光認為「(中國擬議的)死緩制度所強調的犯罪者有無『悔悟』,姑且不論其認定標準及合理觀察時間長短等技術性問題,其正可以突顯廢除死刑的迷思所在。若認同為保障生命權而廢除死刑的理念係一普遍的道德性誡命,廢除死刑即不應附帶任何條件」,而「犯罪者有無『悔悟』,應該是假釋制度的重要依據,亦係監獄教化的努力目標,實不應成為是否廢除死刑的交換或前提條件」,就有理據逆轉的問題。這個認知會破壞以司法為主體立場的死刑思考理路,也容易造成衍生論述裡「生命權」概念過度抽象而鬆散的後果。另外又如這篇文章裡瞿海源以民意調查的方向出發,在社會學內部討論上或有其作用,但在針對死刑的思考裡,我們會因為過度強調當下民意的重要性,而難以辨識例如這篇這篇文章裡由瞿海源以及吳志光自己所提出,由進步理念與法制體制特質揉合而成的前瞻性考量。再如這篇文章裡吳豪人純粹地反對將國家司法牽連上恐嚇效果,沒有進一步推展,則又無法與認為是破案判決率而非刑罰輕重決定犯罪量的論述取得協調。在實效上,這類訊息會高度加強相關論述作為政治宣傳產品的屬性,進一步混亂乃至於淡化關於死刑問題的公開討論狀況。

最後在反對廢除死刑的意見上,這篇文章或許帶有相當的代表性。文章裡的許多問題在上文中已經討論。然而就理解的旨趣而言,我們要理解的重心或許不是過度抽象的所謂「受害者家屬心情」,而是從「考慮受害者家屬心情」到「不可廢除死刑」之間的理路。諸如「法律為何保護壞人」、「犯罪者無自由可言」、「倡導人權者可有想過犯罪本身」、「法律有幫受害者想嗎」之類的連結,這些都是司法體制在自我完善的過程裡本應主動加以更替的想像,而不應是不同主張之間彼此對立的理由。我們可以再次看到體制本身不願自我完善卻仍不停壟斷暴力的惰性與慣性問題,以及公開討論裡無人意在取得彼此協調的現象。對於彼此理解與自我深化不加以著意的後果,只有可能是彼此推高感情拒斥的壁壘,將表面上正在被討論的議題型塑成自我標榜的表態語言而已。

2008/04/15

【短札】電影片尾其實沒什麼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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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法國一間戲院,不對號入座的影廳裡散落不到三分之一的觀眾。電影結束之後,有人鼓掌,有人靜靜坐在位置上看完片尾,有人在第一部份的演員名單還沒播完之前就離開。

這是在一個歐洲國家某個城市裡常見的景象。片尾播放與否,在這裡並不成為一個問題,因為那本來就是電影的一部分,在片尾時離開,與在片中離開一樣不具重要性。相對而言,本地戲院的空氣顯然更為自由不激烈。戲院不剪斷片尾,提供觀眾自由表達與自由閱聽的機會。

且慢,這並不是偉大的自由主義思辨。若找來一群自由主義者,恐怕裡面認為不播片尾乃是市場競爭結果不必插手者佔得更多。這也難涉文明程度的思考,因為在我們假定的文明國家裡,片尾這檔事似乎既不是文藝腔的堅持,也不是什麼必看不可的偉大細節。我們當然可以說這是國際電影文化權力展示的一個環節,不過就這麼把自己陷入赤裸裸的尺寸比較,好像也不是非常正當的理由。何況對於國片而言,讓觀眾看到片名可能比看到片尾更為重要。

我們很怕做錯事情,主張什麼事總要提高聲量壯大信心,遇到指責的卻又過度珍惜內心恐懼,轉而捍衛這塊純粹屬於自己的部份。

同樣要求看完片尾,上述文章與這篇的立場就有相當差異,儘管前者乃受後者觸發,彼此卻也不是毫無矛盾。兩篇共同要求者是希望觀影人對創作品有更多理解,但就我的理解,比對盜版電影盛行的事實,這種態度似乎與社會風俗有所違背。

再且慢,這仍不是進步知識分子與未開化社會的對壘。除了我國知識分子習慣上就普遍對影片從開頭至結尾的品質要求極低的相關事實之外,比較一下針對劇情部份與片尾部份的評論,其實我們對電影劇情部份理解形式的紛雜,本來就預示了個人對片尾解讀意見的必然差異,而這種差異也會直接導致讀取意義的失落。如果個人選擇觀影的緣由本來就只是一個明星或一篇可信賴的評論,觀看片尾顯然僅只是一場痛苦而毫無意義的音樂播放行為而已。

當然,如果問我電影到底該不該播片尾,我會毫不遲疑地在「要」的前面打勾。雖然我自己習慣的比較範圍僅是導演音樂編劇演員頂多加上製作人們(多半在片頭就可以看見),而且以我個人的思考習僻,抽煙之前根本不會有什麼想法。我所相信的是,這之所以會是問題,並不是文藝青年們啟動的偉大社會改造計畫,而是貪圖播放場次的片商和過度擁擠的我國觀影群眾共同造就的現象。就因為它本來就沒什麼意義,其實本來也不該成為一個問題。

疑失


恍惚裡,好像感覺到貓跳上床來,棉被上些許沉緊。在家時我也常有這樣的幻覺,起身尋找時,白色身影常常已在他處蜷滿睡熟。於是我多半閉目不理,之後貓果真跳上來時,就當作是一個神秘而溫暖的預言成真。

我有時會想念貓的體溫,就像我有時也會想念人的體溫。張口時散出的些許氣味,激動或和緩的吐吶,舌尖隨著句詠韻律流轉,輕輕敲擊齒顎唇牙時彷彿可以聽到氣流在腔內旋盪的聲響。那些極近極近的觸覺,捧起端詳、搓弄、輕抹,細心撿拾散落一地的晶亮。

不知貓會否覺得奇怪,鎮日與自己相伴相視的人怎會說走就走。或許他會試著更勤於跳上人常困睡的沙發,嗅聞他可能藏身的被中,等待著向他抗議近日不曾餵食的罪過。

我無法敘說現在有多麼希望一個擁抱,或一點我願相信的理解。我希望這個擁抱很長很長,直到所有眼下不知所蹤的寂寞一併擠兌迸流,直到貓也咬上我的手,或把肉掌放上我的手背索討一點點樂趣。而我也因此可以向擁抱者表達感激。

告訴他,你懂的,這不代表什麼。這甚至不代表時間已經過去。

有時我想念的僅僅是可以接近的體溫。而我曾如此木然地揮霍,不知年華已盡。

而我仍不斷揮霍。

我已經忘記貓牙卸住手掌時的疼痛。本地的貓不任人逗弄,瀟灑飄盪一如世界對本地女人的印象。或許事實的確如此,而我既知自己是個外人,也就不如在自己生長的地界上被排拒時那樣患得患失。貓是如此,有時能聽見遠處甜美的喚聲,走到近旁,卻只能面對冷淡不解的面容。相較之下,本地的人反而可愛許多。

對我而言,人總是有趣卻不可親的。我私自崇拜著那些願意侵撞自己與他人世界的勇氣,一如我私自崇拜著貓族的灑脫,看似了無伎求卻又漩渦一般捲取所有憐愛,而一切又那麼自然。我崇拜著自己缺損的,心裡不斷忖量著與人之間難以度量的索線長短。我永遠不肯輕易相信,卻又讓自己更加沮喪。

我也不知究竟在故鄉或異鄉時,感到的孤單要更多一些。

在幻痛最劇烈的時候,我會想起那些真正沉默的話語。想起我或多或少的背棄,其中有些已然毫無理由,於是幻痛更深。

我懷念貓的步伐,在心裡緩慢地播放。一次又一次,於是我知道這一切都已經不同於以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