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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8/13

我們究竟看不看得見北京?




就一個學術使用者而言,我們在意的一向是自己的生產對於學術積累有沒有貢獻。在這個意義上,所有的重語反覆都令人不耐。我們似乎預設著讀者具備大量而仔細的閱讀先見,所在意者,也僅只是在這樣深入理解之後,能否再提出全新的洞見。

然而就一系列面對社會的行動來說,光是構造那樣一種足以傳播的先見,就是最大的挑戰。


在這本書《看不見的北京》裡,揉雜進許多脈絡:民主、自由、人權、統治手段、比較歷史、國際關係等等。一般而言,站穩了台灣社運界普遍承認的各種立場。或如作者所說,是必須有人訴說的現象,是尋找並提問中國為自己劃下了什麼記憶

書名本身不由得引人遐思。在首先懷疑我們為什麼看不見北京,以及自己看見的究竟是哪個北京之後,接著要問的是:誰看不見北京?我們該看見哪個北京?或北京看不見的什麼?

淺薄地說,這是一個觀點的問題。或說認識優先性的問題。

作者表達的焦慮相當準確,書中的內容確實也離不開觀點的政治。迄今為止,我們所見到關於奧運與北京的訊息,正如其所說,常常纏祟於擁護支持或敵視反對的既有陣營四周。在長久的發展下,無論擁護或敵視,其實早已說不清楚自己所聚焦的究竟是什麼,乃至於在人權集結的場上,也會產生拿我族傷亡來證成集體暴力的怪異訊息。北京並不同於上海或深圳。這個政治與官方文化的中心,在台灣的見識裡,未曾成為所謂經濟活水的夢幻焦點,卻常是國際政治和社會運動者千夫所指的對象。而一旦奧運確認將在北京發生,大量的資金與創意伴隨著商業—媒體—政權共謀系統源源注入的結果,便是一向在其他場域執行去政治化工作的訊息生產體制,在北京之上迅速集結起來,完全覆蓋了原有的反省聲音。從這個角度而言,本書填補了一個訊息的斷裂。雖然不能說是全新的揭露,但是在訊息視野的穩定性上確有貢獻。

無獨有偶地,在中國也出現許多以「看不見的北京」為題的生產。以網路所見,這些生產以南方報業網(南方都市報、南方日報、南方農村報等等)所屬《城市畫報》211期專題〈看不見的北京〉為最大宗。其他如歷史著作攝影集報紙專題甚至時尚專欄等等。這些主題專注在拓展既有訊息的深度,傳達小人物群像、消費訊息或視覺以外感官的訊息。相對而言,台灣版《看不見的北京》作者所聚焦的,一則在奧運這個事件,一則在相關建設與訊息之中難以得見的各種人群或視野。

中國的這些生產,同時也是一種填補斷裂的作法。這些生產,同樣不貼近政權歌功頌德,也同樣展現一個在巨大而專一的訊息流裡看不見的城市邊角。它們與本書的差距,鮮明地點出一個更有趣的問題:我們能否展示自己的社會是一個不滿的社會?對全球社會運動而言,問題則是:國際的主流認識如何成為在地的主流意見?

綜合這兩個問題,必須自問:我們能不能將全球性社會運動所帶領的價值用於自省?在書裡多次提到,中國目前所採取的壓迫與統治手段,事實上在世界其他國家,若不是有歷史軌跡可尋,便是在當下仍然不斷發生(乃至共謀)。書中訊息所指向的價值,因此不止於北京,也絕非與我們自己無關。

在這個角度,看看社會運動在台灣分裂破碎,缺乏包容與思辨的現貌,我其實並不認為有多少人能懇切面對並思考這個涉及觀點的問題。尤其是,如果我們還把自己禁錮在以感性連結為基礎的小眾群體裡,依據理性價值彼此認同的社會運動也必然無從發生。倘若最後我們眼中所見,仍是根據自己光譜攝取而來的色調,在這本書中累積的資訊與作者的呼求對我們也不會產生任何意義。

於是,《看不見的北京》最重要的意義,或許便是作為一塊測驗讀者自身價值的試金石。儘管類似的精神在二次大戰後數十年間不斷自我展現,歷經壓迫與戰爭的侵蝕而常新,對台灣而言,恐怕卻仍屬於一塊看不見的幽暗之地。

2007/11/24

色,戒,對照記

只有一千零一夜裏才有這樣的事。用金子,也是天方夜譚裏的事。
-張愛玲,〈色,戒〉
「別擔心,妳的朋友已經關照過酬款了」印度珠寶匠和王佳芝說。
-李安,【色,戒】(觀影側寫)
上街買菜,恰巧遇著封鎖,被羈在離家幾丈遠的地方,咫尺天涯,可望而不可即。太陽地裡,一個女傭企圖衝過防線,一面掙扎著,一面叫道:「不早了呀!放我回去燒飯吧!」眾人全都哈哈笑了。坐在街沿上的販米的廣東婦人向她的兒子說道:「看醫生是可以的;燒飯是不可以的。」她的聲音平板而鄭重,似乎對於一切都甚滿意,是初級外國語教科書的口吻,然而不知道為甚麼,聽在耳朵裡使人不安,彷彿話中有話。其實並沒有。
-張愛玲,〈道路以目〉

李安的【色,戒】,在細節下了太多工夫,以致於觀賞電影時每一點必然出現的漏失,都有可能成為不同論點彼此駁斥的基礎。然而若要對影片整體做出細緻的評論,光靠一般粗寫白描,而只記錄自己心有所感的少數鏡頭,這類技法又嫌不足。而許多評論卻一意孤行,企圖利用慣用的技法來達成整體批評,甚至再拉進張愛玲儉言吝寫的原著比對,最後只好使著迷糊的字眼漫漫敘寫缺乏主軸的評論;否則便只得繁衍某些細節的意義直至極大,任由過度詮釋出來的意義掩蓋其他細節的價值。而許多明明是對文本的心得敘寫,偏又把屬於自己的情結認定成屬於張愛玲或李安的。批評的書寫無非批評者的創作,自己的創作硬要歸咎別人起釁,恐怕連原作者也只能感嘆無奈。


音畫╱文字

電影裡,王佳芝與老吳見面後接下任務,搬離舅媽住處。她提著大皮箱,舅媽站在門邊目送。王佳芝轉進巷子前,回頭一次,兩次,第二次之後,轉頭向前,前方音響突然冒出一聲細細的孩童喚聲「拜拜!」,一時間我卻見不到是螢幕裡的哪個角色說的。

這是屬於電影敘事的特長。在文字上,例如張愛玲用了主角生命時間前後跳接的多段書寫,來表現踏入珠寶店之後王佳芝與易先生的身處空間以及心理狀態的流轉,則是電影音畫難以完全做到的呈現方式。影音的運動自然不像小說一般採取單一文字媒介,飽滿細節的代價正是觀影經驗裡細微線索的大量流失。就像李安若不是安排兩人進入珠寶店前先讓王佳芝聽到車門關上而驚跳,易先生逃離現場時車門關上的聲音,想來也不會有小說裡簡單一句「砰!關上車門—還是槍擊?」所產生的效果。

導演李安以及編劇王蕙玲曾在許多訪談裡一致強調:張愛玲的文本意在言外,電影的製作許多地方在補足文本所沒有明白談出的細節。這點在上面已經提及,如電影必須重置整段過往場景來取代小說裡僅是迴光一瞥的書寫形式,另外也必須儘可能使用音畫細節來表達角色心境。從這點來看,李安的改作相對於張愛玲的小說,不得不是一部表現主義的作品,在小說裡能讓角色心境暢所欲言的部份,在電影裡必須大量翻轉成最表面的象徵,間以編劇筆添的角色對白。這種層次上的轉移一旦未受到足夠的注意,最直接的結果便是,觀眾無法脫離「激情」鏡頭的纏祟,也難以不去獨立看待這些「激情」橋段。李安在此處並未遵循連小說也秉遵的戲劇性法則,不斷累積劇情張力並在最後迸現高潮,讓觀眾難以對焦,或許也是原因之一。而這樣的安排重新分配╱分散了觀眾對整部片的注意力,不僅性愛場面,包括增補的舞台劇、性愛練習、殺害副官、佔領區街景、易先生多場自白、虹口區酒館等等場景,都是李安企圖在劇情主軸之外安放更細緻構圖的結果。

電影裡豐富的細節,是許多評論者與觀眾意見裡共同提到的經驗。「意在言外」,亦即,象徵意義衍申而出的感受經驗,其實是小說與電影共享的特質。上述稱之為翻轉的,在針對一篇包含大量角色內心獨白文章的電影改作裡,其實可能也只是同一個層次上從文字到音畫的翻譯而已。在這個層次上,稱電影為不夠含蓄,過於暴露或鋪張,其實都是極為可疑的說法。

然而,也唯其有著小說文本的牽制,使得電影裡被感知到的每個細節,都不得不被拿來與小說文本的相關細節進行「是否符合原著精神」或「是否過度詮釋原著」的比對。比對時又不免創作出諸如冷眼╱同情、直面╱蘊藉等等對立以完成比較。卻又無法否認張愛玲冷眼中與角色的共感、文字裡蘊含的深意;或李安反看國族大義的敘事,迎向自己曾處身其中的歷史記憶等等命題。於是,或許音畫與文字之間表現形式表面上的相異,造就了電影與書寫之間人人驚而異之的斷裂:小說裡似乎毫無疑問的描寫了,甚至連張愛玲都在自辯書中背書了的,易先生的無情與不仁、王佳芝的自戀與漠然,究竟到哪裡去了?但是,倘若小說裡的人物只能這麼扁平地敘寫,小說本身又有何值得玩味的深度?


鏡內╱鏡外

第一次與易先生私下見面的公寓裡,王佳芝望著窗外的雨,接著關上窗戶,闔過來的窗面赫然出現易先生的照影。王佳芝驚叫出聲,回頭一看,易先生正斜坐在藤椅裡回看著她。鏡頭回到王佳芝,她轉過身來,眼光觸到剛才闔上的窗面,又退縮了一點,彷彿再一次被窗上人影嚇了一跳。「以後不許再這樣嚇我!」她說。(觀影側寫)

在電影裡,視線╱眼光的問題確是重要的敘事形態。關於這點,周星星在網路發表的評論裡有相當精彩的整理。但實際上,鏡面╱玻璃╱視框的呈現方式,包括框內╱框外的物件、角色、眼光等要素的投射╱映照╱觀看等等,存在著彼此交錯的趣味,應可作為同一主題加以處理。特別在李安凸顯了舞台╱戲劇的視覺意象之後,創作了一種音畫專屬的象徵系統。例如:
香港計畫失敗之後,眾人正打掃收拾臨時租來的公寓,唯有王佳芝仍穿著華貴的旗袍坐在客廳中央抽煙,而後又離開客廳走上陽台。過了一會,與鄺裕民同鄉的副官突然出現,威脅眾人要洩漏事端,反被學生攻擊。扭打之間,王佳芝站在陽台向內望,鏡頭隨著她的眼光滑動,廳裡封閉的聲響讓激烈的打鬥看來彷彿只是一場戲。直到推擠之間撞破落地門玻璃的當下,聲響突然變得清晰,聲音與空間的隔閡被打破,王佳芝又被拉回舞台。(觀影側寫)
這個橋段安排在電影劇情的上半場,而李安在此處則已經把上述的各種要素綜合運用並推展開來。有趣的是,上半場的眼光多數是透過視框,或直接接觸對象:王佳芝透過車窗看見的佔領區街景、舞台上與觀眾的對視、裸身向窗外望(這幕也勾引出眾人請副官喝酒場景後王佳芝望向二樓窗邊的妓女身影)等等;直到擊殺副官一幕時,藉由王佳芝身體由內而外穿越落地窗、眼光由外而內隔著窗框觀看打鬥戲碼、以及打鬥身體敲破玻璃穿透窗框的一連串運動,香港事件也從戲碼轉而成為直接碰撞王佳芝的真實事件,而以王佳芝逃出劇碼╱遁入黑暗作結;而在下半場(以及與此連結的上半場回溯之前的劇情),王佳芝穿梭於諸多幽閉空間:上海佔領區、咖啡館、布幔中的易家、偷情公寓、虹口酒館、珠寶店等等,則多運用鏡面╱視框內外的場景配置關係作為主要視覺元素。包括鏡面、門框、車窗等等都具有強烈的引喻效果。其中,虹口酒館一景確是轉折所在:王佳芝在進入酒館、日語對答、穿過走廊、被拉進日本軍官宴樂房再拉出、這一系列的運動,直到走進房間,加上易先生一席政權消亡隱含焦慮的談話,可以視為王佳芝終於逐步潛入易先生本我心境的過程。權力密會後的殘羹剩酒與房外傳來「像哭一樣」的亡國之音迴盪在這個大房間裡,解釋了易先生之前冷漠、狠毒、扭曲的表象。而王佳芝在初次對話之後,關上房門(隔開走廊上的日本軍官),穿越至房間的另一側,藉用電影裡傾訴衷曲的歌調身段重新充填聲景,歌唱間穿越紙門框拾起酒杯敬酒,這一系列運動則確切地傳述了王佳芝對易先生的回應,再來易先生的拭淚反而過於露白,僅是加強情感交關的表徵。

電影應是在此處正式與小說分離,角色關係互為鏡像。在小說裡由王佳芝隨意挑選佈置作為下手地點的珠寶店,在電影裡則成為易先生假為托付情報,實則引導王佳芝挑選禮物的戀人遊戲。而王佳芝在理解這是個遊戲之後仍邀集同儕準備下手,用「鑽戒好了」,而非「幫耳環補鑽」的理由進行引導;亦即,在兩人踏入珠寶店之前,王佳芝在行為上對情感的主動背叛已然極其明顯。這一系列的安排,所表達的是王佳芝兩面牽扯的心境,遠非許多評論直指的一逕因情慾而投降虧輸,反而更像是用了極長的編排與扭轉來鋪陳並等待張愛玲寫在小說裡的一句話:
這個人是真愛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轟然一聲,若有所失。
而後電影接近小說原有的扭轉,只是讓王佳芝自以為「看來是一種溫柔憐惜的神氣」,轉而為易先生實際說出的「別怕,妳跟我在一起」。兩種文本交匯在同一句王佳芝低聲說的「快走」之上,而後又分道揚鑣:張愛玲讓王佳芝前往以為無人知曉的愚園路躲避,夾在兩個敵對的情報系統之中,這個行動本是基於天真的想法;而李安則讓王佳芝依舊吩咐車夫前去福開森路兩人原先要私會的地點,比起小說情節,這裡表達的反而更是洞徹自身處境後的蒼涼。三輪車封街被阻之後,李安在此用上張愛玲〈道路以目〉的典故,已被某些論者精準地點明正是電影中王佳芝與冷眼張看最接近的時刻。

易先生脫逃之後的鏡頭,李安又一次借用鏡內╱鏡外的語彙來說故事。在王蕙玲提到李安執著於重現細節的這場戲裡,張愛玲相應的文本僅此一段:
她有點詫異天還沒黑,仿佛在裏面不知待了多少時候。人行道上熙來攘往,馬路上一輛輛三輪馳過,就是沒有空車。車如流水,與路上行人都跟她隔著層玻璃,就像櫥窗裏展覽皮大衣與蝙蝠袖爛銀衣裙的木美人一樣可望而不可及,也跟他們一樣閒適自如,只有她一個人心慌意亂關在外面。
這場戲裡,李安運用女性電影語彙中常見的橫向搖鏡,擺盪在人行道上的王佳芝與街邊櫥窗之間。看似隨意的運鏡,其實精準地切割出櫥窗裡人形衣架的中段,割去展示服裝的上下緣,凸顯出木頭美人裸露的手;且勿忘記,不同於小說,此時王佳芝手上還戴著鴿子蛋鑲成的鑽戒。而在最後一個櫥窗內,最華貴的皮草展示櫥窗內,隱約有著一男一女相伴在店內瀏覽。正是這對伴侶打斷了王佳芝的流連,讓鏡頭回到她身上,轉身攔車,帶出接下來前往愚園路的戲碼。也是在此後,電影離開了由眾多視框構成的世界,讓王佳芝收起作為最後手段的毒藥,決定與年輕時代的同學一起面對死亡。在處決場所與同伴們的素顏相視,是王佳芝為這整場暗殺鬧劇所下的最後註腳。此處,李安則一反張愛玲的冷處理,透過場景構造的階段遞移,讓王佳芝在他的手筆下取得自我淨化的力量。


入時╱出世
域外人這篇書評,貌作持平之論,讀者未必知道通篇穿鑿附會,任意割裂原文,予以牽強的曲解與「想當然耳」:一方面又一再聲明「但願是我錯會了意」,自己預留退步,可以歸之於誤解,就可以說話完全不負責。我到底對自己的作品不能不負責,所以只好寫了這篇短文,下不為例。
-張愛玲,〈羊毛出在羊身上〉
許多人提及,我們也很難忽略的,張愛玲的冷漠與李安的溫柔,究竟意味著什麼?

而李安自述要去面對自己的時代,張愛玲在自辯文裡說自己還是必須為作品負責,他們所擔負的又是什麼?

引發張愛玲罕見反駁的這個筆名「域外人」,或許正是此處最佳的象徵:一篇質疑張愛玲歌頌漢奸的文章,分明受禁錮在國家大義的框架裡,卻能自得其樂地反指張愛玲與其小說陷在情慾書寫的「域內」,正表白著時代氛圍裡充滿了要求集體至上,明辨忠奸的現實氣味。李安在數十年後所翻譯的電影作品,儘管產生在據說個人主義大行其道的當下(其實,張愛玲又何嘗不是生在一個據說個體解放與新式書寫正值萌發的時代?),卻引致類似的懷疑,認為情慾書寫蓋過一切。論則論矣,我們到底不能忽視自己注目的焦點所為何來。

認真說起來,在【色,戒】的故事裡,究竟有什麼是必須比王佳芝和易先生的感情更重要?在兩人偷情、戀愛、交合的關係之外,存在的就僅僅是一個以虛幻「忠誠」架構起來的世界:對國家的忠誠必須以欺瞞的關係完成、對同儕的忠誠必須以自己的犧牲交換、站在同一陣線的夥伴卻是自己被糟蹋的主使、對敵人的真戲假做被困陷在不可假戲真做的禁令之下...唯一與這個荒謬世界共謀的,彼此維護的,就只是一條薄弱卻絕對的界限。將它抹除,讓它破滅,反對這個世界的虛幻,又豈非對沈浮眾生最勇敢而善意的表現?在兩個相隔數十年的文本之間,張愛玲作為局內人,用自己的創作做到了的;李安在那個時代之外,以不同方式又進行了一次。而作為觀眾的我們,身處局內或局外,恐怕還未定案。

相對於小說文本,李安的電影拉進更寬的視野,大量置入背景敘述與香港時期的角色情節,在在強調小說敘事裡隱含的時代性格;李安在此以自己的記憶介入,添補了在他的時代仍在傳唱的愛國歌曲,用黨國記憶為情報工作的想像世界加上血肉;疊合這兩個時代的記憶,是李安在電影中隱誨地渡入某個年代裡時代幻象的傳承與自我複製。

而張愛玲在小說裡對王佳芝的冷漠,以致於讓易先生在最後留下看來洋洋自得的獨白,又在自辯文裡編排王佳芝的角色,說她「失去童貞...有苦說不出,有點心理變態。不然也不至於在首飾店裡一時動心,鑄成大錯」,若說她是將自己與胡蘭成戀情中的角色投射到王佳芝的身上,何以如此毫無同感?然而張愛玲又何曾是一個慣於正面表述的書寫者?她自己對出身、親情、家庭、愛情等等的排拒,從未真正成為離開的理由,冷漠的斥罵,也從未阻止她進行具有深刻理解性的敘說。書寫作為排拒的行為,證成的或正是作家與故事角色之間難以徹底分割的繾踡。相對而言,李安作為直面表述的創作者,照看故事裡諸多角色的溫柔眼光,反而是一種更遙遠的,跡近於出世的距離。

事實上,這也是他們兩人與時代的真正距離。張愛玲的冷眼緣於自身處於亂世,睥睨大時代裡熱血滔滔的呼喊與犧牲,以至亂世裡受困情愛的男女,為後世留下一雙冷靜而細緻的眼;李安的蘊藉緣於觀看自身所處的時代,荒謬地複製著某個澎湃的幻覺,低聲詢問當下的我們,是否又要讓一切重來?何者出世,何者入世?同樣面對著時代的巨像,屬於張愛玲的語言,於是也屬於李安。

而若要站在無論何種國家主義的立場上來反對李安,或,色戒,我完全能夠理解。只是在我們將之一筆抹消之後,這樣珍貴的聲音終將消逝,站在當下,屬於我們自己的〈色,戒〉卻迄未誕生。

2007/10/21

一段遙遠的距離

片尾打出電影標題時,「最遙遠的」和「距離」之間,拉了一條長長的線。

這部片也的確充滿了延伸的意象,公路,持續延伸的鏡頭,以及幾個角色身上承擔著的,沈悶而看似不斷遠離淡出的感情。


延伸╱引導╱置換

結果,最遙遠的距離,彷彿就在台北和台東之間。

就像許多敘寫逃離或展望的電影一般,導演很自然地襲用了常見的城鄉置換。旅行作為將自己置入異地的行動,出了城市,置入原鄉,因此得以舒展開在生命中被異己的日常生活無限壓縮不可吐露的窒悶。

電影開頭,對三個主要角色的介紹式敘說,給了我們三種窒悶的面貌:小湯對失去的戀人無法割捨,於是困在一起計畫卻無法一起完成的承諾裡;小雲陷入與公司主管的戀情,作為第三者,困在得不到承諾的感情生活裡;阿才則看似難以完全接受治療者的身分,似乎與援交少女的交換情境也無法排解自己的困局。

其中最為難解的自然是精神科醫師阿才出走的原因。在觀影過程裡,我原本一直期待在劇情後段,阿才多次使用的戲劇療法能引導出他回看自我;想像中,應該會由別人來啟動角色扮演的要求。直到電影後段揭開阿才婚姻的秘密之後,我才發現其實作為治療者,阿才在前段面對遭受外遇打擊的女人時,充滿魔力的大段獨白正是偷渡了自己的情境,引導成了訴說,治療者引導自我進入療癒,於是角色置換之後,他出走到台東尋找大學時期喜歡的人。

劇情至此,賦予角色們引導自我走出城市的契機。阿才的戲劇治療無法治癒自己;小湯在被夢靨般海潮聲響驚醒之後趕赴工作,卻尷尬地發現其實自己已被排出工作之外;小雲收到不斷寄來的錄音帶,傾聽之際意會到自己的世界也可以換上新的面貌。這三個人不約而同地走出台北來到台東,一是乾脆把置換不了的自己置入異鄉的情境;一是重新投入福爾摩沙之音的錄製計畫敘說自己的情意;一是轉身追索聲音源起的情境和錄音者,像是拉扯著自己離開,進入移動不止的旅程。

但是在踏上異地之後,當路人問起追尋這些線索的意義時,小雲還是無法回應。

自從提起之後,在電影裡一再重現的「戲劇療法」,便成了整部片裡戲劇張力的本源。這種療法之不同於一般想像中,探求心底的秘密再用邏輯予以消解的特色,導演也明白地告訴我們:當小湯和阿才坐在火堆旁,阿才拿過麥克風,說起小湯其實只要把旅程本身當成訴說的儀式就好不必執著於挽回,這樣真切的指明,儘管接觸了小湯身處狀態裡不可說的部份,卻反而引起他「不要以為你什麼都知道」又奪回麥克風的怨懟。由此,治療的戲劇性,不僅指扮演的行為,更是以言說和情境的力量讓受治療者自願吐露,自願跨越自我與他人之間的防線╱鏡面,透過置換來引導出自己可以接受的療癒方式。如此一來,小湯拋不去舊愛牽纏的置換終歸無效,阿才被指為「玩別人老婆」時激起的恐懼與厭惡,以及小雲之所以能在音場的置換後轉而出走,這幾段情節便以更明晰的狀態在我們眼前展開。

因此,我是這麼看待幾段結局:小湯畢竟要為無效的置換劃下句點;小雲要在見到收成後焚燒的稻田,意識到追索的失落之後,在台東的海邊才能真正面對自身的窒悶;而阿才在艱苦地面對初戀情人無可追索的空缺之後,也終於能穿戴上潛水衣,儘管笨重難行,但終究是一副自己能夠擔負的環境,從此才能離開台東北行,喘息著卻堅定地,一步步回到自己的生活。

戀情的距離

或許是我自己不曾經驗過這樣溫柔相對的戀情,在小湯跨越自己與戀人之間的距離時,我只知道莫子儀的這段戲是全片表達最真摯的部份,或許非常動人;於我卻飄渺難以捉摸。不由得會想起若自己存在這樣的情境裡,將吐露出來的字句,會帶著多少恐怖與絕望。所幸試片室裡觀眾不多,否則一次與數百人集體觀影卻不得不自我隔離的經驗,想必恐懼更深。

我無法置換,雖然也不能確定自己是否多少走過片中角色們的旅程。

電影裡三個主要演員的聲音都有迷人的特質。賈孝國低沈迷濛,語句裡不時出現的斷裂對角色心理有很強的詮釋力道;桂綸鎂的訴說裡一直帶著渾圓的次聲調,不斷喚起角色背景裡灰暗沈滯的基底;相較之下,莫子儀的口白便較缺乏音場效果,而更偏向舞台式的靈活。但在聲音之外,電影對白毫不遮掩的誇張,像是用文學元素硬生生刷洗去一般電影帶有的日常性格,這或許也是讓人難以投入的另一個原因。

我必須說,在看著導演努力敘寫著角色們的故事時,我卻不停地向自己喚起【尋愛之旅】裡諸多洗鍊而繁複的音畫細節。我毫無窒礙地,投入並崇拜著那樣通達又慈悲的遊牧視野,Tony Gatlif極其大膽精確的置換風格,在對比之下,也讓我對林靖傑所展示的局限覺得可惜。但我畢竟還是相信這兩部片能夠各自召喚著不同的情緒,不屬於此即屬於彼,一種看似局限,或更嚴厲地說,都會中產階級的戀愛觀,也不代表那便不是一種真心。說到這裡,我也才剛剛承認自己崇拜著某種絕對不屬於我的戀情,證實了自己嚮往著逃向某種空缺的慾望呢。

這麼一來,或許不是距離本身招引著關於戀情的思緒,反而是戀情的思緒不停勾引出關於距離的遺憾。戀上的究竟是情人還是愛情本身?遠離的究竟是對方還是自己?關於戀情的思索總是充滿翻攪反覆,正面反面都要一再確認又經不起一再確認,當下認為完滿的在下一秒又變幻出新的裂痕,昨日的疑惑與焦慮今天又遠離不再明晰。於是同時提起戀情與遙遠的距離,本來就是提起一個永恆糾纏的對立。對我而言,所有稱為浪漫的與誘惑的皆由此而生,不斷侵擾看似困境的,正是驅動自己向前掙動企圖擺脫的,而後陷得更深,此時悄立,眼望當日的遙遠,滿足地微笑卻又說著無奈。

我們無論如何不是從戀情裡脫出,再怎麼自傷的言語也脫不開記憶或臆想裡某刻溫熱的甜蜜。

電影接近尾聲,小雲與小湯踏上同一片海灘,分站螢幕兩角,眼光不曾與彼此交錯。無論認定這是點燃起希望,或適切的淒美,終究牽扯著從自身過往裡翻湧出來的期待。

於是,或許冷眼直面旁觀的特權,才是這部電影裡延伸出來,一種無法置換或贖回的,最遙遠的距離。

2007/02/07

屬於書蟲的三個網站



由於anarch我站上留了這樣一個邪惡的問題,導致我把好幾天的時間都投入了萬惡的豆瓣

//被隱藏的片段

其實我早就聽過這個網站,但是覺得擺弄這些書實在無聊,像我這種被論文荼毒的宅男正在看的書也不見得有什麼人願意看,若是要討論何不找門課去上還比較快?...總之想了一堆,手還是不由自主地點進網站註冊成新會員。一看這可不得了啊。討論小組居然有傅柯、班雅明、布希亞、德勒茲、德希達、鄂蘭、布赫迪厄、紀傑克...(不過好像沒有本科四大家),而且這裡面數百人的小組所在多有。我很快點進這些小組。加了一些書。添加書的界面還算順暢,可以直接看到幾家書店的價錢,繁簡體和英文書目都蠻齊的。

回到自己的首頁,加幾本在看的書。果然有些找不到。不過豆瓣可以直接連上Amazon,可以幫你把資料圖片一次收齊,基本上也跟自己有書目的流程差不多。我又加了幾本書。

進了推薦頁面,抓的還算蠻準的,有些整串都不是很喜歡的書(譬如建築教科書),在其中幾本上按沒興趣就會通通消失。因為有基本準頭,可以很快樂地按進幾十本,雖然有點耗時,不過並不覺的冗長。

交換機制大致在想像之內:小組討論、二手轉讓、公開評論、書目更正、短訊寄發。根據地域的同城豆瓣頗為有趣,不過我不大清楚這種地理社區有什麼特別可玩的(網聚平台?)。新上市的豆瓣九點我不太懂是啥,二套三套四套五套六套也完全不知道什麼意思。據說是以用戶為基準的交換平台,主體是書籍討論和部落格文章。我看了一下,並沒有像推薦書目那樣猜中我的興趣。

接著是愛用國貨時間,看到豆瓣,當然會想到羽毛。羽毛初上市,大家也是當成台灣豆瓣看待。

又迅速地註冊。不過在流程上跟豆瓣實在無法相比。不能連上Amazon或中文書店(豆瓣可是連誠品都有哩),本身書目也不多,簡體字和英文書目幾乎沒有(以我的收藏論)。多半需要手動加入,在流暢感上完全比不上豆瓣,購買資訊也沒有抓出來,十幾本書搞半天只上了兩本。交換機制倒是大致相同,不過我還是搞不懂同處一個城市到底意味著什麼...

然後就是逛到幾篇aNobii的介紹,看起來是不大相同的架構,如果說豆瓣和羽毛是讀書心得交流,aNobii應該算是書櫃交流吧。基本上,aNobii應該算是藏書管理資料庫程式的社群網站版本。我相當喜歡用藏書重疊性來找尋朋友的做法,有點彼此探知興趣的味道,帶著書目資料活化的感覺。不過,看看那些跟我藏書有重疊的帳號,書櫃裡的書真是多到令我汗顏啊...

aNobii的ISBN大批輸入功能相當實用,流程順暢,讓人沒有冗長的感覺,不過網路速度確實是慢了點。每次不耐煩,肯定都是因為速度拖延的原因。aNobii的書目非常齊全,語言選擇也很多,但同樣沒有豆瓣的協尋功能,購買資訊也只有各國的Amazon。我試用自己在Amazon購書記錄的網頁原始碼輸入,有些我沒買的書也跑進去了,原因不大明白。

可能因為是書櫃輸入的關係,有些老到不行的書終究必須手動輸入。aNobii的後台人員(或神祕的人工智慧)相當勤奮,會幫忙捕上圖片和缺乏的資料,手動輸入的網頁簡明,有問題寄信去也有非常迅速的回應。書籍資料的欄位相當完整,可以涵括不同版本、作者譯名等等,系統有時候也會偷偷問你問題,多半是程式判讀有困難的地方,這樣能得到人工校對的效果,減少程式非人性的輸出結果,也給人系統透明化的良好感受。我是很願意回答那些問題的。

aNobii跟羽毛同樣還在Beta版本狀態(也就是歡迎白老鼠的意思,有時候真覺得不應該寫Beta,應該寫一個小小的「白」字或畫小老鼠),可能因此,常有網頁讀不出來,或某些功能突然失效的狀況發生。比較起來,網路傳輸最順暢的是羽毛,最差的是aNobii;系統操作程序最順暢的也是羽毛,但是不如豆瓣那樣方便,導致我更願意花時間坐在書櫃旁邊打ISBN,卻不太想在羽毛裡增加書目。aNobii算是相當順暢,但是有些網頁沒辦法用熱鍵開分頁(osX+FireFox),難以一次瀏覽大量書櫃或不同書目,儘管有好用的批次整理功能,不過分頁的用途被勒住,感覺總是不大好。

最後是界面效果。豆瓣的每個頁面在視覺上都相當乾淨整齊,功能分塊清楚,有些選項找不太到,PHP直接編輯的選項有點亂,譬如選擇一本新書時,側邊欄位的各種功能上上下下,整合地不太好。羽毛使用大型圖示和大字標題,看來較像是圖形化的網站,不過因為功能與內容都普遍較少,相比之下,感覺有點貧乏。aNobii的界面是最功能化的。可以選主色讓我相當開心,每個頁面的側邊功能也簡潔不囉唆。不過作為一個書櫃資料庫,書櫃的三種列表方式我都不太滿意。有圖片每頁只有八本,沒有圖片的書目模式卻又因為只提供標題與作者,常會有混淆。側邊提供由作者或文字的縮減,我比較期待個人自定的虛擬抽屜,只是這樣又未免繁複了些(不然來個iTunes的Cover Flow吧XD)。

aNobii的社交形態真的讓人有愛書人俱樂部的感覺,相當程度上交流的重點都聚焦在書籍本身,在個人生產方面,甚至提供逐頁眉批、私人標示和公開短評等等,但界面上多半是隨附在個人書櫃裡。網路傳輸的緩慢,讓人不太想要真的搞什麼交流,至今我也多半是在驚嘆那些上千本的收藏者,或者很高興這本書也有人看之類的。豆瓣(或羽毛)的交流效能就強上許多。讀者生產所發表的地方都是公共場所,可以直接回應。我才到豆瓣不過幾天,也收到兩位大陸網友的主動來信。

作為書蟲,我推薦豆瓣+aNobii的組合。如果這兩個網站的資料能互通,那簡直就是書蟲天堂啊...

我的豆瓣

我的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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