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1/26

語言、政治、敵我



時代精神部落格以「Schmitt專題」為主軸發表兩篇文章之後,接著又以Loss in Twitt為名發表了回應批評型態的文章。該文以三個人的Twitter內容作為批評,認為「業已在twitter上形成討論」,表示「好的文字確實有讓論客不得不注意的壓力」。我有幸被提攜參與這個部落客自我吹捧的行為,顯見好的推特發言也有讓寫手不得不回應的壓力。但由於我的推特早已上鎖,可能因此導致輾轉傳出的推文難以取得又過於零碎;除了在該文回應裡提出這個現象之外,另提出較具脈絡的說法,避免【對話失去敵我意識,陷入去政治化的危機】。

該篇文章對我的引用,最大的問題是在於引用之後所附的推特永久連結網址,導致讓所有人在不清楚我的推特帳號早已上鎖的前提下,連結時只能看到被封鎖的畫面,而時代精神作者並未提及這點。對於收集一手資料的學術工作者而言,田野裡研究者與對象之間的冥界或背叛關係事屬當然,但在揭露田野資料時,對於重要的資料環境知識刻意隱瞞,便是在學術分析的實踐中,非常嚴重的去政治化缺陷。作者所引用的該站文章,主軸之一便是質疑台灣去政治化的風向,卻在個人實踐的政治裡,對此類缺失毫無知覺。推特上鎖與否,對日常發言的操作習僻有不可置疑的影響。而該文章在操作中所展示的遮掩效果,不僅只作用在這個細節,事實上也關係著底下將提出的一系列問題:


1. 比應然更危險的事

在我的這則發言裡,以「典型的自說自話。誰跟你說這是政治上的應然的?」這句開頭。這句話的重心是「自說自話」而非應然,這不代表我認為那說錯了。從兩篇專題文章的內容看來,其手法便是借助篩選的事實取得合法性,並回溯此等現象而暗示在理論上也有了應然的依據。這種操作手法,可由這兩段引文看出:

nagasawa
...在一個徹底消除戰爭可能性,實現絕對和平的世界中,的確不會有敵友劃分的必要。但只要戰爭始終存在發生的可能性,只要人們還可能相互威脅彼此的生存,Schmitt將政治的定義視為「劃分敵友」,就具有現實的意義。

從上面可知,國家以政治的概念做為前提,政治即敵友之分,而此區分的必要來自於在現實世界中戰爭持續威脅生存的可能性。

oskarshen
...雖然Schmitt這個概念是對當時德國除戰化,或是解除武裝化的反駁,甚至被視為後來納粹以武力重建德國的說詞,但事實上這兩句話卻仍舊點出人類世界至今都無法破除的主權與國家限制。即使以美國為例,這個最大的民主的殖民帝國,在九一一之後以緊急狀態,或是發動反恐戰爭來劃分敵我的舉措,仍舊證實了 Schmitt在當時提出來的論點。

聲明理論必須為現象負責,或聲明現象必須成為理論基礎時,引用現象的方式就決定了這個理論的高度。倘若我們能說Schmitt對於威瑪體制的看法,是針對一個對於簡單的民主共議制度過度信仰的社會所提出的反思;在這兩位作者的評論裡,則看不出其針對者有類似的視野,而僅是出於一個質疑當下執政黨,並反對消解民族敵我判分的立場而已。這個立場本身與社會的關係為何?作者不曾認真處理的其他項目(在野黨、相關政治團體、類似理論發言;不同的民族想像、台灣所謂認同現狀)與這個立場的擺置關係又是什麼?對於後者,oskarshen至少有兩個具有內在矛盾的看法:一是較為空泛的「...從市民社會中重新調和另一種開放式的民族主義,放棄在既有的憲法上完成Schmitt所謂的單一民族的建構,重新回到建立民族的根本議題上,並且用作補充多元主義與共和主義的憲政理論」,另一是「...最根本的,仍舊是台灣無法作為一個民族,一個有主權決定例外狀態、決定敵我的問題」。如果作者已經發現台灣的政治決斷被癱瘓的現實,卻執拗地認為我們終將以整合完成的民族作為增進體制決斷能力的解決方案,那不過是對台灣現存兩種以上的國族運動各自給予激化鬥爭爭取勝利的理據而已。台灣政治癱瘓的現象,來自於國族認同之間的彼此主動敵對與互斥,並非議不可決的反決斷性格。在這種時刻,表明了追求一種能「決定例外狀態」、「決定敵我」的主權,幾乎直接忽視這兩種主權現象長期以來對於異質社會的抹消歷史,簡直就是匪夷所思。

我們另外在nagasawa的文章裡讀到:

...因為政治統一體一旦形成,成員就必須服從其權威,接受敵友的劃分,這是來自於政治共同體維繫自身存在的權利,從其存在的事實而有的權利,不需要任何證成。 Schmitt認為:一個民族如果不再有力量或意願將自己維繫在政治的範圍之內,則從世界消失的,將不是政治,而是這個軟弱的民族。

這段聲稱的解讀恐怕很難有多元發展的機會。在這篇文章裡,為「政治」所打開的詮釋空間極其狹小。「生存意義」、「敵友之分」這類的詞彙重複出現,藉由對Schmitt的片段引文,尚且企圖聲援自己「台灣做為一存在之共同體,必然出現的認同邊界,不能因額外的理由而產生,亦不為任何理由而退讓」的結論,直接抹消台灣當下現象中諸多認同與疆界的複雜現狀,讓文中反對去政治化的聲稱,顯得淺薄而片面。


2. 非政治化的囈語情結

我個人對Schmitt的著作閱讀並不足夠,甚至對於後續評論與詮釋者如Agamben等人的閱讀亦然,此所以這篇文章的評論範圍必須限於兩篇論述本身。但多少可以確認的是,類如兩位作者這種跨越時空的類比方式,必須要處理地比這兩篇文章更加小心,而不是直接套用引出結論了事。一個觀察的重點在於兩位作者對去政治化/政治決斷兩個術語的使用。

oskarshen文中對於「開放式的民族主義」、「多元主義」等等的宣稱,其實質內涵在作為論述實踐的兩篇文章之中都不存在。nagasawa有關台灣主權疆界的排他性認知,如「台灣做為一個國家,須以政治之邊界,亦即敵友之分做為前提,此非中國『本質上的邪惡』,而是台灣做為一存在之共同體,必然出現的認同邊界,不能因額外的理由而產生,亦不為任何理由而退讓。」這類將認同與政治的內涵視為不需解釋的符指的說法;以及oskarshen對1992年選舉【以一體民族達成認同疆界(和中國關係)決斷並因此達成民族一體化(國體、主權歸屬等問題)】這個具備因果緊張關係的的重語反覆詮釋,都顯示兩位作者對於其他認同中的疆界概念,包括疆界範圍以及疆界劃分姿態都毫無妥協的態度。或許這就是兩位作者的底線,但在這些態度毫不妥協的前提下來談民族一體化,又以多元或泛稱政治的論述姿態妝點門面,其結果就是生產出以自身認同進行潛意識行銷的宣傳文字而已。這種遠非分析的論述,正是當代政治與媒體場域裡去政治化實踐中最重要的一個部份。

我們必須回到對於例外狀態的明稱與暗示。在nagasawa文中,一再將台灣(或其想像的國家狀態)返歸於現實不可避免的戰爭狀態之中,將戰爭狀態置於認同型塑的基礎位置;而在oskarshen處,則如上文所引,全然不加遮掩地要求在台灣建立一個具有決定例外狀態與分辨敵我的主權。這種大膽的宣稱,除非認定其對例外狀態的當代論述全然無知,否則實在很難對此做出樂觀的詮釋。連我作為政治哲學的門外人,都很難忽略用Google尋找「例外狀態」所能得到的諸多負面意含,何況在兩次世界大戰的總體戰現象之後,還能夠不加自我解說地如此聲稱,本身就是去政治化論述的範本。這裡提及的政治並非nagasawa狹義的體制政治認知,而是關於論述政治、翻譯政治、政治宣傳等等諸多操作手法的使用。兩位作者所強調的決斷,對於針砭民主共議政治體制缺陷的重要性顯著可見。然而在談論這類針砭時,如何在認知中擺置決斷與共議的概念,則是任何政治知識終究必須予以直面處理的問題。僅止於強調決斷的重要性,若不對相互關係予以說明,恐怕就只能被認為是一篇讓民主體制缺席的政治建言。呼求型塑一個具備政治決斷能力的民族,在不加上足夠註腳的情況下,也是在直接呼求一個具有宰制合法性的共同體的誕生。宰制絕不因為具有集體合法性而合理化。我反對兩位作者這種思想的實現。


3. 邊界的誕生與消亡

於是,在去政治化操作以及追求宰制權力的旨趣下,在一個看似只是對決斷概念的微小堅持中,誕生了兩位作者毫無新意的認同表述。關於這個問題,我建議兩位作者閱讀我的看法,也請兩位大可忽略我在文末勿網摘的建議。

台灣沒有一種認同的邊界是像兩位作者想像得這麼樂觀。關於「台北國」、「南部」、「台灣人」、「新台灣人」、「台獨沙文主義」、「滯台中國人」的不同想像範疇,並不只是滿足陽性貶損攻擊慾望的玩笑,而事實上在不同的認同集結過程裡各自具有論述導向的重要作用。個人為了自身政治資本的成長,在認同場域裡也必然要不停發展和學習這類論述,訓練自己成為有效的符號操作者,於是在這個多種認同衝突的島嶼上,對於敵我的判分以及擬戰爭狀態乃至例外狀態等等決斷,早就在認同衝突的前線上狂轟濫炸不可自已。台灣民主體制之所以尚能維持表面型態的原因,恰好不是缺乏這些決斷,而是到目前為止,這類彼此目標與立場矛盾的決斷,還能彼此同意國家機器需要執行單向政策的這個共識的結果。遺憾的是,如果我們還是一逕地在關於國族的論述上,利用去政治化的宣傳語言企圖固化自身立場,並推動自身所屬的國族運動;其結果就是我們終究得選擇一個現已既存的套裝認同來作為共同體的內容。而若我們的視野比這兩位作者更寬廣些,綜觀多年來各種認同所帶引出的論述與象徵暴力,乃至於其生產的各種不可思議的壓迫形式,我不知道對於某個單一共同體進行決斷的道德信心究竟何在。

事實上,如果只把台灣的認同現況看成是引用西方理論時需要予以處置的扞格,而非重新省視疆界概念的機會,對於任何層次的認同論述都毫無貢獻可言。而對去政治化概念中政治意含的狹義化,就會造成如nagasawa文中所展示的,把馬英九的和平宣示視為去政治化手段的單純詮釋。作者在此處意外地使用了「綏靖」一詞,將馬的宣示意義限縮至單純掃蕩異議的統治手段,反倒更難提出馬所企圖掩蓋的那些政治效果,更忽視了在此處引用Schmitt「相信一個民族通過宣告它與全世界友好相處或自願解除武裝就能排除敵友的劃分,完全是一種錯誤。世界並不會因此而非政治化,也不會因此而進入一種純道德、純正義或純經濟的狀況」這段文字時,將政治等同於戰爭狀態的潛在危險,另外還進一步透過將Schmitt的「存在狀態」比附於台灣認同的「存在狀態」,抹消了在台灣認同場域裡,各種立場並未以實質武力交鋒,而是以論述企圖摧毀對方存在的現實;企圖導引認知,以中國武力的界線來決定認同的疆界。在這種立場上呼求共同體的集結,正如上文所述,本身就是刻意略去自身政治計畫,略去政治進程必須處理要素的去政治化手段,因此也是企圖藉由一種緊急狀態的強調來抹消其他政治進程,例如如何處理認同衝突現狀,的強制性手段。

如果政治就是分辨敵我,如果國家必須追求共同體決斷,那麼,這個分裂的台灣早就已經失去族國一體的政治化與決斷性的絕大多數要素了。在缺乏各種要素卻又不願直面處置的狀況下,還要呼求去凌空構造一個共同體,令我非常期待看到在往後的文章裡,時代精神部落格如何不在關於政治的詮釋上,繼續創造進一步的自我矛盾。

13 則留言:

dehors 提到...

看完此文,我有一些問題想請教。

你提到:「呼求型塑一個具備政治決斷能力的民族,在不加上足夠註腳的情況下,也是在直接呼求一個具有宰制合法性的共同體的誕生。宰制絕不因為具有集體合法性而合理化。我反對兩位作者這種思想的實現。」

我想請問的是,你說的「缺乏足夠註腳」;請問,在你的構想裡,有什麼是與此有關的可能「註腳」?Max Weber早已提過,國家就是合法暴力,也就是合法的宰制,這是國家這個共同體所必然具備的特質。因此,你這裡的說詞,除非能有具體的、具建設性的看法,否則人們非常輕易就能把你歸類於反政府主義者或無國家主義者。除非你願意接受這類稱謂,否則你就必須對「什麼是你不反對的國家狀態」做出具體的(尤其是在台灣現行脈絡下的)說明。


你也提到:「...其結果就是我們終究得選擇一個現已既存的套裝認同來作為共同體的內容。...綜觀多年來各種認同所帶引出的論述與象徵暴力,乃至於其生產的各種不可思議的壓迫形式,我不知道對於某個單一共同體進行決斷的道德信心究竟何在。」

這段話更明顯顯示你反對共同體的立場。我只想問:你如何想像一個沒有共同體的世界?至少,這在人類歷史上從未成功出現。如果我對你的立場有所誤解,也請你說明什麼是你所贊成的且可成立的、具有你所認定的「足夠道德信心」的共同體狀態?


在解悶與你的討論中,我早就提到我認為你是個無政府主義者,但你對此並無進一步回應。我非常希望看到更為深刻的說明;至少,讓我們看看怎麼樣的狀況下、需要哪些條件,才會存在「你所認同的共同體狀態」。

以下是題外話。你的各類行文,經常地解構國家認同並揭露其矛盾,卻又缺乏與其對應之建構。對此我想說的是,一切事物本來就是在矛盾的兩邊中遮掩其中一邊,才能得以進行。這正是所謂的形式的法則(laws of form)。因此,解構並不能形成大業,也從來不是世界之所以建構的方式。你的反思經常可以讓我們看到事物的弔詭,但並不能讓我們明瞭甚至建構事物的秩序,而這正是你一向缺乏的東西。

瓦礫 提到...

dehors:

我不在意被人歸類成什麼,犯這種錯誤的責任本當由評論者自負。我所謂的註腳,就是為自己支持一個宰制共同體的說法提出解釋的意思。你確定我們必須要支持某一個國家狀態嗎?社會發展有可能在想像裡達成完結嗎?我所支持的是不停對權力提出質疑的動能,特別在台灣現行脈絡下更有此需要。如果有一天人類決議丟掉國家丟掉政府,那我便會對這個現象造成的壓迫產生興趣。

同理,只有在世界上僅存贊成跟反對共同體兩種截然劃分立場時,我才同意自己站在反對共同體的立場上。而如果這一天來臨,論述的責任便是要去打破這個限制。人類社會必須保持不斷演變的動能與對這個動能的想像,而不是不停去確定一個完美世界該有的樣子。這是你誤解的地方,不只對我的立場,對論述最基本的有效性亦然。以歷史為依據進行批評,與在歷史上找出完美制度的必要性毫無相關。

說清楚一點,我並不反對建構的行為,我反對的是在建構行為裡各種過度演繹的想像、對於往後世代等等他者的排斥、以及這些行為造成的壓迫。如果有一天我不加任何解釋、也不給予任何可能地說「共同體等於壓迫」,那也是犯了封閉論述可能性的錯誤。特別是當我們以知識提出期望或企圖引導社會的時候,知識分子必須負起對這類知識不停檢討的責任。任何建構的行為一旦失去這種內在動力,就等於集合所有行動者之力來肯認這個建構所造成的一切壓迫。因此我不能同意將你所提到的「形式法則」當成論述必須服從的最高規範。

從這裡開始才能回答你最後的問題。這個世界,更精確地說,人類社會的建構,與知識的建構從來就不完全是同一件事。與其只提解構,不如把眼光放寬到所有批評,當建構的行動者將知識建基於自身的利益之上,我們就以非行動者之名批評這種利益限於少數人;若是某種意識形態,我們就以其他意識形態的存在可能加以質疑;批評從來就是建構行動之所以能不斷發展的最基本動力,說那無益於某種特定的建構行動理所當然,但若擴張到建構的整體概念,則顯然是過度詮釋。我們不能忘記所有的建構計畫都建立在對特定現象的批評以及修正的知識之上。也因此,只要觀察在哪些點上權力以建構之名反對批評,就可以從反面勾勒出這個權力如何引導各種資本流動的形貌。

如果要我提出一個建構的計畫,對我而言幾乎不可能,因為我的論述是以自己的權力位置出發,我既不是執政者的幕僚,也不是什麼黨派的智庫。如果你給我一個權力位置,或許我可以回應一點建議,否則我實在無法做這種缺乏實際基礎的思考。這一點或許可以請你幫我解惑:知識分子在想像一種全面性建構行動的時候,究竟都想像自己站在怎樣的權力位置上呢?

dehors 提到...

大致瞭解你的立場。我也僅有一點點東西要回應。

你說:「人類社會必須保持不斷演變的動能與對這個動能的想像,而不是不停去確定一個完美世界該有的樣子。」

這句話我之所以特別感興趣,原因在於:第一,對我而言,後半句與前半句所指的是一樣的東西:追求概念或實在上更少的缺陷,需要的原本就是對其之演變與想像。第二,這句話暗示了一個自我吹捧的前提:你認為你對國家概念的解構,正賦給「國家」這個概念一些不斷演變的動能和想像。

第一部份我不想多談,因為這完全已經是後現代主義與現代主義思想家們爭論已久的老梗了。解構主義者永遠認為自己的對概念的解構也是一種具有實質意義的建構。但如果真是如此,Derrida也許早該進Collège de France了,不會老是覺得自己在法國鬱鬱不得志(笑)。至於第二部分,我第一次聽說對概念的解構原來也是一種「對動能的維持與想像」,這部分我真的覺得訝異。一群人老是在說遊戲、非狀態,強調的是概念的永不完滿、認同的缺席...,至少,他們對於對什麼「社會演變的動能」是嗤之以鼻的,這些人壓根不在乎社會動不動、進不進步。唯一的興趣就是揭露弔詭,諷刺政策的妥協或缺陷,然後還自以為比別人看得更遠、想得更多。

「如果要我提出一個建構的計畫,對我而言幾乎不可能,因為我的論述是以自己的權力位置出發,我既不是執政者的幕僚,也不是什麼黨派的智庫。如果你給我一個權力位置,或許我可以回應一點建議,否則我實在無法做這種缺乏實際基礎的思考。」

這段話並不負責任,因為論述就是權力。你已經有了一個權力位置,而且在某種層面上你的權力還在繼續提升之中。你天馬行空的批評且自認為實際,一問你的建構立場,怎麼就以「缺乏自身實際基礎與權力位置」來逃避了呢?

瓦礫 提到...

dehors:

我覺得到這裡討論開始更有點意思了。

你好像非常在意一個人會不會或能不能劃進哪個圈子,這一點我實在不懂。如果德希達得要進Collège de France才有價值,那不是很奇怪的一件事嗎?如果我一定要站進後現代圈子,才能妄想自己能跟大家一起眾口鑠金同喊解構,我覺得也是很不可思議。

跟你提到的這個解讀比較起來,我想像中的動能並不是後現代論述說常講的現代性計畫這種東西,而是不停反省檢視的態度。解構同為反省的一種方式,我找不到有什麼理由徹底地拒絕,或光看到名字就反感。我對概念的永不完滿相當同意,至少回溯性地看,歷史上並沒有完滿的概念這種東西,或許有一天會出現,到時我相信也是人類這個概念的徹底滅亡,因為我完全同意不完滿是人類語言的本質的一部分。如果我們決定有群人叫作後現代學者,我們可以選擇信仰他們,也可以選擇用恥笑來成立一個反後現代的範疇,但我的意見是,人類行動的旨趣不會只被論述的類別決定。很多時候,我們就是要借助由所謂「後現代理論家」所發展出來的概念才能發覺某些計畫實際造成的壓迫,也不應該任意決定哪個範疇的論述全對或全錯。我用反面重述一次之前回應裡說過的:我不完全贊成後現代論述,因為我與這些理論家的位置不同,旨趣也有不同,所以我當然會利用他們的論述來達成自己的目標。我支持某些運動,不代表我會遮蔽批評的可能性,也不代表我認為因為能夠批評就不可支持。這兩者對實踐而言從來就是必須共存的。然而我們一旦放棄批評,如我所說,就是贊成讓所有行動者一起進行某個計畫現實上的壓迫效果。放棄批評,僅只是放棄自己能做的,而絕不等於去做更多。

有些事要進一步解釋一下。我提動能的意思,完全是在個人層次上的。因為反省的行為讓國家的實在保有動能,與將動能賦予國家的概念,這兩者不大一樣。我作為公民成為國家的一分子,透過公民領域而產生動能,因此我或許能具有一定的影響力,但那是在層層疊疊的結構限制權力篩檢之後極其微小的可能性,我說「我們」是有意義的,這種動能若不匯聚起來就是產生不了影響力。說「賦給『國家』這個概念一些不斷演變的動能和想像」也不能說完全錯誤,只是怎麼看我的意思都被你這句話給撐大了;是你的句子,總不好因此說我自我吹捧吧。

我確實是有一個權力位置,可能只因為你徹底反對批評的用途,所以把我上面說過的工作一併抹消。你問的只是「建構立場」嗎?還是要求我「對『什麼是你不反對的國家狀態』做出具體的(尤其是在台灣現行脈絡下的)說明。」呢?這兩者完全不同,我不知道為什麼你一定得忽視這個差別。我對建構的立場很簡單,所有建構不能消去批評,而我對建構計畫使力的方式,一是在知識上批評,二是在實踐上參與協助。當然我並不是每一個活動都給予同等的批評與協助。這裡我要跟你坦白一個想法,那就是我看到很多知識份子在建構理想的時候,常常把自己與國家機器或認同巨獸融為一體,不停地說「我們應該這樣應該那樣」,對我而言全都是不可思議的自我膨脹。作為一個人,至少得看清楚自己在體制裡站得位置,看清楚自己是不是無意間信靠著終究會背叛自己的權力,想清楚自己是樂意共謀,還是保持警醒。

dehors 提到...

劃進圈子一直都是某種程度上合理的理解方式。Derrida無緣進Collège de France,他自己是遺憾的,至於他為何遺憾,你可以自己試想。你慣用解構手法,所以我說你就是喊解構的那票人之一,一點也不為過;就算你自己不願接受這歸類,也無法阻止被如此理解的事實;並且,也無法阻止相對而來的批評。要怪就怪你自己愛用解構那票人的批判方式吧。

另外,我問的正是「什麼是你不反對的國家狀態」。如果你對此有見解的話,願聞其詳。

我已經理解你不願意把實踐建立在國家機器的層次上的理由了。但現代形式的國家無庸置疑是個實踐上最有力的工具,當然也經常是錯誤的根源。但無論如何,國家是個在當代無可迴避的理論對象和實踐工具,因此,我們需要的是對國家的反思與監督,而不是在個體層次上試圖徹底與之絕緣,或是僅專注於在概念上對國家進行解構。以上這類行為,對國家本身可以說是絲毫沒有在實踐上動搖其基礎的可能性。說難聽一點,對國家概念的解構,以及以之而來的排拒,終究就只是,也只能是缺乏實踐意義的嘴炮而已。

瓦礫 提到...

我已經說過了,隨便劃圈的錯誤由評論者自負。本來就與我無關,更談不上冤不冤枉。同樣地,德希達遺不遺憾也跟我們之前討論的理路毫無關係,或許與你有關,但我個人與德希達的感情沒有那麼深刻。

我們已經纏夾了很多次反對與不反對,排斥與不排斥的截然二分問題,你完全不在意。如果你要的不過就是抓我一個話頭,我就給你一個:對我而言,沒有一種我不反對的國家狀態,正如對哲學家而言,沒有一句話是絕對的真理一樣。

你要說這是嘴砲,我欣然同意,說不定還會鼓掌。因為我的確找不到這以外的現實詮釋,我也拒絕只因如此就去朝奉某個仍在不停進行壓迫的概念。這跟徹底絕緣根本毫無關係,你一直拒絕理解這種突破二分的可能性,只願意不停說人嘴砲,這也無所謂,說實在的,到現在至少我舉出關於壓迫的問題,而你究竟提到過什麼現實的問題呢?難道你唯一的旨趣就是如何不與國家絕緣,而任何批評都是自絕於國家的不良行為,這樣而已?

dehors 提到...

你將思考可能性自絕於概念的層次,我一點意見都沒有。你僅因為國家概念不可能完滿,就反對任何國家形式,甚至是與自己切身相關的台灣主權問題徹底絕緣。難道這就叫做「與現實有關」?

國家機器所必然形成的壓迫,必須在最大程度上減輕其嚴重性,而不是去反對國家本身。如果國家真如你所說的那麼毫無意義,社會福利、國家干預市場等社會主義政策也不可能得以實現。你的論點有多麼荒謬,在這一點上就看得出來。

瓦礫 提到...

談台灣主權請多說點,不然與我的發言從頭到尾扯不上關係。

你說我反對任何國家形式,與台灣主權問題徹底絕緣,這些都是刻意忽略我上面才說過的所有解釋。若你總是把自己的解讀放在我身上,我說過了,錯誤自負。不要老是想把解釋自己錯誤的責任放在別人身上。

dehors 提到...

你這篇文章通篇影射台灣的政治現況,別再說你的發言與此無關。試圖表現得像一個權力不沾鍋,並不會讓論述本身與政治隔絕。

永恆的批判立場本身就是個立場,且批判本身本來就不能避免遭遇批判。我從頭到尾都不能同意的只有一個癥結點;我認為,對宰制的批判從來不能證成國家的無效,當然也不能夠成反對成立國家的理由。僅此而已。

瓦礫 提到...

我相信你想說的僅此而已,因為你說來說去不過就是完全沒有討論誠意的自言自語。從頭到尾,你有和我討論任何台灣主權的問題嗎?當我試著討論國族概念的時候,你眼裡的所謂國族除了台灣主權就沒有其他嗎?還是你之前絕口不提台灣主權,不過就是刻意掩蓋自己批評的核心而已?

還是請你多少抽空看看我的回應吧。你的建構概念在哪?你對壓迫的態度又在哪?你有沒有看到截然二分的問題,有沒有看到我對你所謂形式法則這種信仰的反駁,還是你只是來重複自己說過的話,練習照樣造句?

誰告訴你我沒有立場?你從哪裡看到,寫一篇討論國族意含的文章是為了讓自己變成權力不沾鍋?誰告訴你論述有可能跟政治隔絕?又是誰告訴你對概念的批判等於認為那個概念徹底無效?這種最基本的概念問題還要我重複你才聽的見嗎?其實或許我全部說過一次你也視而不見吧。

說一遍好了:論述本身就是政治操作,批評與建構同屬於此,事實上這兩個概念早就互相污染,不存在沒有批評性的建構,也不存在沒有建構性的批評。你的問題在於從頭到尾認知只有二元對立,而甚至根本不在意自己提過的標準,只知道不斷重複扎稻草人的動作。你罵的根本就不是我,我也只能就一些概念上的差異回應。你大可說我是解構主義後現代主義永恆的批評者或德希達的崇拜者之類,我對這種粗糙的歸類根本就沒有興趣,事實上也沒有立場代他們發言。你想發表對於這些人的看法我當然歡迎,不過要依此批評文章,還是請你多少用點心找出比稻草人更實際的關聯吧。

dehors 提到...

你的態度就是自己說的東西絕不能被理解或詮釋,否則就與「正本」不同,你也就可以大方地拒絕承認並閃避批評。

你輕易地就把我的評論歸入二元對立的其中一邊,然後就說我說的通通是自己紮出來的假目標,因為你不能被詮釋,不能被化約,也不能被理解,因為理解必定造成誤解,然後也就成了你口中的稻草人。

你說我沒誠意討論,我也不認為你有誠意回應。我提出的問題,你若不是以我沒有正確理解你的立場為由進行閃避,就是把我的問題直接歸入二元對立的行列,接著以自己沒那麼粗糙來拒絕回應。

概念當然必然互相污染,但討論的時候本應力求明晰且按部就班。你跳躍且力求晦澀的討論立場,本人由於資質愚鈍無法跟上,這樣你應該開心了吧。沒有交集的討論,還是到此為止吧。

瓦礫 提到...

扎稻草人,當然也是一種理解或詮釋,如果你堅持使用這種方法,那可是也要自己負責的。理解必定造成誤解,跟隨便把別人歸類然後推卸繼續理解的責任,這兩者的交集恐怕也比你想像的小很多。

就像用「以自己沒那麼粗糙」這個句子來理解我說的「我對這種粗糙的歸類根本就沒有興趣」,這種歪讀的功力很可能已經超越所有我認識的中文使用者了。說我直接把你歸類,也不過是刻意撿我的話來用,對之前我提出過的解釋徹底不理的毛病也是不改。你以為自己笨嗎?我請你多用點心,並不只是開玩笑而已。

到此為止嗎?好啊。

eda 提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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