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2/26

陳宜中的說與不說

法蘭西斯‧福山曾經嘲笑同志運動者說,他們在與宗教對話時強調同性戀的先天性,與生物學對話時卻又強調同性戀受社會文化影響的面向。我曾經被這句話困擾很久,直到我長大之後,才發現事情從來不是那麼簡單。事件詮釋與行動向量的多重意涵交疊,從來就不是單一形容詞,甚至單一邏輯可以涵括。我們在論述裡不管堆疊了多少的證據,與所導向的結論之間,永遠都有一道半透明的黏滯地帶存在。

科學敘事已然如此,甚至最細緻的近代自然科學實驗裡,Bachelard都能找出潛伏其中的神話式文化想像;不必說社會科學,立基搖晃的統計猜測,與名為理論實近純粹語言戲局的演繹詮釋,讓社會文化學界簡直成了以嚴肅扮裝為主題的嘉年華會。但也因為如此,扮裝的人們發展出不同的限制與檢查策略,比自然科學更警醒地檢禁那些玩過頭的跡象。

倘若牽扯上價值判定與政治利益競逐的行動和議題,更是如此。禁煙行動如是,地球暖化議題如是,性╱別議題如是,轉型正義更不必說。

//被隱藏的片段
二月二十五日,陳宜中在中國時報發表一篇文章,提及吳乃德等人的民間轉型正義組織,同時提及頗為熱門的轉型正義問題。他認為該組織進行的不過是追尋「小真相」的行動,難以企及「大真相」下的「大和解」。在這個分辨裡,他認為「大和解」是來自於對歷史「大真相」的共同理解,其中包括白色恐怖的赤色壓迫,和二二八在當時國際政治與戰爭社會下的結構性位置。

弱慢在他的詮釋裡提及,「然而在這個強調破碎、邊緣、游離、飄泊...的後現代情境,又有誰敢妄稱自己已經寫就了一部大寫歷史與大寫真相? 」,並覆述陳宜中對於「大真相」與「小真相」的界分。這實在有點太客氣了。對我而言,陳宜中不過是採用刻意把自己史觀做大的語言策略而已。

如果陳宜中可以自認其史觀為「大真相」,並勇敢觸碰(其實以其背景恐怕並無掙扎)當下的多元史觀和「後現代」等等趨勢,那麼他確實是翻攪出當下轉型正義論述裂隙中的不可見之物。然而他卻同時指稱他人為「小真相」來創作自身的合法性,這又是為了什麼呢?為什麼不願意認知到,就算是他眼中的「小真相」,也從來不真正外於「大真相」,只不過不是陳宜中的「大真相」而已,不是嗎?

我不記得在眾多關於大歷史和大敘事的論述裡,有限制其只可定於一端的條件說。就算將台灣的狀態視為孔恩「典範轉移」過程中的混亂狀態,台灣失能的國家教育機器(此處失能做正面解)和多元主義與後現代想像在事實上介入文化的狀況,也早就絕大程度地解消了典範徹底轉移的必要性。將所謂「小真相」視為觸碰不到「大和解」的語言策略,看似有點聰慧,實際上根本協助隱瞞了陳宜中所不同意的另一種「大真相」在「民間真相和解委員會」組織行動中作為前提的可能性,恰好成就其意識形態自然化的效果。究其實,陳宜中的說,正好協助了吳乃德等人的不說。這篇文章,不僅對「民間真相和解委員會」的反省毫無意義,對陳宜中自己的論述行動也同樣毫無意義。

正如弱慢所說,而我相信吳乃德也完全可以同意,這些「小真相」從來就是為了「大真相」,乃至於「大和解」而服務。任何「大和解」(莫非吳乃德只想完成「小和解」?)必然包含具備全面滲透能力的史觀共識,或彼此不相對抗的史觀組合。另一方面,我更不相信在陳宜中所能想像關於「大真相」的任何真理知識中,有任何可能拋棄這些他所謂的「小真相」而不顧。

兩種「真相」,根本沒兩樣。

最後,如果問我為什麼不說「民間真相和解委員會」所謂的大真相意味著什麼,那是因為我沒有把握能掌握他們邏輯的細節。而且他們目前要展開的行動,確實具有自我反省修正的潛力。不必太早定論。但相對而言,我倒也不相信在看過他們的發言之後,還抓不著任何端倪。

14 則留言:

pp 提到...

如果照弱慢說的-大寫之不可能性-
我還真不知道「大和解」是講什麼
是某種神話性指標
像世界大同那樣嗎

弱慢 提到...

"大和解"在十幾年前提出來的時候,的確很震撼,不過時機過早,無疾而終。現在回想起來,可能根本不是時機的問題,而是框架過大,讓人無從思考其可行性。

的確,我也覺得"大和解"有某種神話性指標,就像是現在戰亂不斷、貧窮問題未解的時刻,如果有人提到"世界大同",聽起來不正像是一句神諭嗎?

瓦礫 提到...

任何大論述對我來說都多少帶有神話效果。內裡的語言實踐更是。

補充:這篇應該是原始全文。有點意外,似乎不必依其做任何修改。

政小四 提到...

> 為什麼不願意認知到,就算是他眼中的「小真相」,也從來不真正外於「大真相」,只不過不是陳宜中的「大真相」而已

瓦礫真是曖昧,都不講清楚上面那一句話所指的「大真相」是哪一種。

瓦礫 提到...

哎唷,舊的那一種,以前講太多了。
新的這些,雖然不會離大敘事的問題多遠,我願意相信是有潛力建構出新內容的。所以帶著期待活下去吧...

anarch 提到...

小四

我覺得這已經是瓦礫最不曖昧的文章之一耶~
當然毒性仍然一貫「瓦氏風格」。

當初,我看到陳宜中的文章,真的沒有像瓦礫想這麼遠,我想到的東西比較像弱慢提的,但沒有弱慢那麼細緻。

我比較在乎,台社這個系統,跟715那個系統,是不是已經具備了「良性對話」的契機?

另外一點,我認為從馬英九到陳宜中、鄭鴻生不約而同欲將228定位在「官逼民反」(當然馬的詮釋不一定等同陳鄭),我總覺得不是不對,但只能說明一半,卻忽略228後期到延續228鎮壓的「清鄉」的屠殺與處決,不能只用「官逼民反」概括。

瓦礫 提到...

「官逼民反」只不過是一句口號。語言政治裡,創作出來稱為共識的,常常只是口號。像小布希創作的「No child is left behind」就成就各種政治勢力正讀歪讀挪移引用的主題樂園。馬英九-楊渡在這裡的努力,也就是「創造大家共用的口號」這樣一個貧弱的詮釋權搶奪行動,順便看看能偷渡多少自己的史觀而已。目前看來,正反兩方吵鬧的是口號,反而史觀都沒什麼進步。(偷偷婊一下,蔣介石是不是元兇的交鋒,也都跟符徵比較有關,我們幾乎沒辦法從自己的史觀演繹這個問題,只能從這個問題決定我們的史觀存在「光譜的哪一端」)

anarch你提的這個忽視就變得很有趣。難道楊渡等人不正是疾呼重視白色恐怖「而不只是228」最力的行動者之一嗎?對你來說,「官逼民反」有把史事限制在「造反」之前的斷代隱憂,但是對楊渡而言,我看「官逼民反」他卻會認為是解釋一切鬥爭起源的最佳依據。

對我來說,所謂真相的意義在說出「228的真相」這句話的時候就已經死了。因為不要說對史觀有歧義,基本上對「228」這個非事件的斷代、範圍、範疇、角度、立場等等全部都是一搨糊塗,跟「911」作為非事件簡直如出一轍。真要談史實,只有碎裂的文件、發言、敘述、記錄、回憶、身體與生命殘缺等等,叫做史料、statement、殘跡、廢墟等等都隨意。目前幾個史觀如此武斷地自我宣稱,又暴力地抹消其他史觀的資料,還沒有辦法讓台灣人認識到整個歷史構架的無限鬆散,實在是讓人很喪氣的一件事。

弱慢 提到...

先別急著喪氣,當我看到你的留言時,只會讓我想起去年我與小四的對話,還記得"藍綠和解三部曲:一個精神分析的闡釋"?

http://www.wretch.cc/blog/s42006&article_id=9081103

其實我與小四都同意,還是有可能重回那個沒有任何顏色、符碼、偏見所綁架的過去,雖然只有一瞬間,各種顏色、符碼、偏見又會再次佔領山頭,僵固了起來。

為了裂解這些僵固的顏色、符碼、偏見,我們可以試著擾動它們、打亂它們,再重新連結,同時輸入更多豐富的語意,這是一種新的建議,可以試著建議大家朝著新的語意或新的方向來思考整個歷史事件(例如性別),進而把新鮮的觀點扮進醬缸裡,稍稍改變醬缸的顏色...

我真的覺得這是可行的。

pp 提到...

我認為發言權與詮釋權本來就是一場爭奪戰,因為not to define就會to be defined。只是有人以為自己掌握到的是一個大寫的「真相」或「事實」。

政小四 提到...

弱慢說要朝著新的語意或新的方向來思考整個歷史事件,但是必不可少的一步就是遍讀所有關乎二二八的史料與論述,發現既存論述的斷裂等等。這是一個龐大的工作。但是這裡有誰是對二二八真那麼有興趣的呢?

Thinker 提到...

『就算將台灣的狀態視為孔恩「典範轉移」過程中的混亂狀態,台灣失能的國家教育機器(此處失能做正面解)和多元主義與後現代想像在事實上介入文化的狀況,也早就絕大程度地解消了典範徹底轉移的必要性。』,有夠詏口一段文字。當你在討論必要性時,你是否也陷入另一個必要性?就科學的觀點,觀察到的行為,只是事實的結果,並無法還原其原因。而試圖討論其原因,而來決定其必要性,實在是空中樓閣。這樣的討論,反而是模糊了焦點,降低事實的重要性。在 228 這件事上面,所能觀察到的事實是,政府不當的處理民怨,並製造族群間的不公平現象,最造成的族群之間產生對立。其立意何在,我們無從得知,也不是一群人坐下來談出共識就能成為事實。

因此,還是回事實面,針對發生的事,產生後果進行討論和檢討,並針進行必要的修正。這才是正途大道。否則你來我往的,永遠都在打嘴炮,永遠也不會有共識。根本就不要共識,兩個意識形態完全不同的族群,也不可能在衝突點上達成共識,否則就不會成為衝突。在衝突上,我們只能達成「了解」,共識只是嘴炮,根本不可能。

至於責任的歸屬,是一個必要的正義。不論是否「孔恩」,不論是非有實質的必要,這是屬於人民情感上的問題,至少是一個族群情感上的問題,必需由情感來解決。該道歉的就道歉,該歸還什麼就歸還。即使始作佣者早就駕鶴西歸,該負的責任還是要負。任何試圖規避的作為,都無法彌平情感上的傷痕。

瓦礫 提到...

thinker:
我很有興趣,可否請你說說,在談論必要性時,我陷入什麼必要性?而且,為什麼會認為我在猜測某種現象的原因呢?

我想我這裡堅持的就是不抹消任何史料的史觀問題。你向我說「所能觀察到的事實是,政府不當的處理民怨,並製造族群間的不公平現象,最造成的族群之間產生對立。」,或許有所保留,但表現上,恐怕就不會受到堅持「228代表單方面的種族屠殺」史觀者接受。我所認定的史料要更詳細,至少必須指出、引用當時文件,並不隱匿反證的論述才有基本接受的價值。「政府不當處理民怨」,對我來說「不是事實,而是史觀」。
在這樣的前提下,才有更細緻談論歷史或責任歸屬的機會。不然只談蔣介石要負責,要負怎樣的責任,誰來決定責任,罪行如何,不才是真正的各說各話,你來我往打嘴砲嗎?如果你認為「根本就不要共識,兩個意識形態完全不同的族群,也不可能在衝突點上達成共識,否則就不會成為衝突」,那麼我會認為,那就沒有必要再談任何正義的問題,而只有自稱正義的許多陣營裡哪一個奪權成功的問題而已。

瓦礫 提到...

弱慢,我覺得從各種不同的路線來提,好像到現在也還保持著一定的智識連結。我在這裡的失望,不像是絕望,反而比較像是「哎唷又失敗了」之類的哭鬧XD

從pp的說法轉回來,我也發現自己還在同一個平面上。not to define的確就會迅速形成to be defined,甚至去除所有介詞的Defined/ Closed。或許時間過了太久,人人都在急著尋找一個closure的機會,封閉╱封印的焦慮造成對開放意識的高度反感。如果任由這種焦慮奪權,隨時隨地都要求每個人提出臨時的大真相來對決,不管是小四說的遍讀,或吳乃德提出的遍尋,都是不可信靠的危機。也所以我雖然認為吳乃德等人的期許有值得觀察的潛力,但仍懷疑他們仍然維護著自己的大真相之盾用來保障組織的合法性。

弱慢 提到...

(淚)(上一篇留言請刪除)

當民間版真相和解委員會成立之後,所有研究成果應該都會公諸於世,這正是一個機會,看看用另一條理路所描繪出來的歷史圖像,可以將難以捉模的真相軌跡推向那樣地邊界。

畢竟,邊界總是要劃的。

劃完之後,再被其他人找到缺口,抹去重劃。

或許現在我們只能各自追逐大寫真相所留下的痕跡,開啟自己的探詢之旅,或許有一天,跌撞了數年之後,大家竟巧遇在一起,並望向同一個方向,我相信到那時候,我們與大寫和解的距離不遠了。

對付封閉焦慮的最好方法,永遠不是大寫真相的對決呀。對我來說,我傾向採用理察羅狄的自由反諷主義,在發言與詮釋的爭奪場域裡,我建議用新的語言來替代舊的語言,或讓舊的語言重新洗牌。

(例如在去年"轉型正義"被熱烈地討論的時候,我就提出"複數正義"的概念,試著在舊的語言框架裡,偷渡我的新想法。)(用"大寫歷史"、"大寫真相"等語言來擾動已經老化的討論模式,也是一種嘗試。)(瓦礫可是箇中高手呀。)

新的語言的加入,有時候可以改變舊的語言已經劃好的邊界,並開啟新的視界,讓人對事物有了新的理解與想像,一但被採用,舊的邊界勢必抹去重劃。

如果要我選,我寧願當個不斷開發新語言的人,失敗不必懊悔,成功不必爽快,因為永遠有僵固的邊界在遠方等著我們,直到哪天大家巧遇在同一條路上。

應該慶幸的是,在論述爭奪的場域裡,容錯率是很高的。

(寫著寫著,我在幹嘛? 哲學唸太多發暈了嗎?)....XXD